沧南的冬天，向来是湿冷的。
南方的冷是悄无声息的，江面蒸腾起来的雾气混杂在空气里，绵密又潮湿，那种渗进骨子里阴冷，能把人的骨头都冻僵。
但今天，阳光难得地露了脸。
老城区的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墨，红底金字，在冬日里格外显眼。
空气里飘着腊各色食物的味道，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显得年味十足。
巷子深处，一栋三层小楼的门面格外热闹。
门头上，“雪王奶茶”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暖洋洋的光。
两层楼的铺面比起两年前扩了一倍不止，透明的玻璃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暖黄的星星灯，角落里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即便还没到营业时间，路过的人也要多看两眼——这店开得红火，老板娘人又和气，早就成了附近居民们的心头好。
二楼。
“呼——”
杨晋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楼梯扶手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这到底是春节……还是劳动节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生无可恋。
从早上七点被叫醒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打扫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
先是擦窗户，然后是拖地板，接着是收拾杂物，然后又是擦窗户——因为妈妈说他第一遍没擦干净！
杨晋低头捶了捶自己酸胀的双腿，又看了看楼梯下方那个正艰难用嘴叼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比他身子还大的黑色垃圾袋，拼命往门口的方向拖的小黑癞，陷入了沉思。
可恶的劳动节，竟然冒充春节戏弄我！
他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楼梯栏杆上，目光无意识地往窗外飘去。
阳光洒在巷子口，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两人背着光，正从巷子口往里走。
男生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女生扎着马尾，走在他身侧，似乎在和男生笑着说这些什么。
杨晋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他怎么看见哥回来了。
杨晋拉开外套，用干净的内衬擦了擦眼睛。
“妈——！！！”
杨晋猛地从楼梯上弹起来，朝着楼下大喊，“哥带着嫂子回来过年啦——！！！”
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下楼梯，还差点被正在拖垃圾袋的小黑癞绊个跟头。
小黑癞不满地“汪”了一声，但杨晋已经顾不上它了，他一把拉开大门，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哥——！嫂子——！”
他跑到两人面前，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你们回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没必要。而且……”
林七夜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手里还捏着块抹布的弟弟，挑了挑眉：“你这是干什么去了？这么埋汰。”
“我在大扫除啊。”杨晋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了！”
南流景忍不住笑出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辛苦了，新年快乐。”
杨晋眼睛一亮，自己把手在衣服上一擦，飞快接过红包：“新年快乐！谢谢嫂子，嫂子最好了！”
林七夜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手上的大包小包放下，也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阿晋，那我呢？”
“你？”杨晋把红包往口袋里一塞，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坏笑，“哥你回来得正好，等会儿帮我把二楼窗户擦了。”
林七夜：“……？”
好小子，胆肥了是吧。
“小晋——是不是你哥回来了——？！”
姨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紧接着，楼梯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杨晋侧身让开，下一秒，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的女人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小七！小景！”
姨妈看到两人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林七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一会儿拍拍他的胳膊，一会儿捏捏他的肩膀，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当兵的就是辛苦……”
林七夜任由她检查，眼里带着温软的笑意：“姨妈，不辛苦的。”
“怎么可能不辛苦！”
姨妈瞪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南流景，脸上也带着心疼，“小景也瘦了，等会儿姨妈给你们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南流景乖巧地点头：“谢谢姨妈。”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
姨妈拉过她和林七夜的手，把他们往屋里引，“来来来，快进屋，外头冷。屋里开了暖气，暖和。”
说完，她回头瞪了杨晋一眼：“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帮你哥拿行李，还有，二楼扶梯还没擦完呢，别偷懒！”
杨晋刚迈进门的一只脚僵在半空。
“……妈，我才刚是出去接哥他们……”
“人接完了，就回去继续干活吧。”
杨晋：“……”
他绝望地看向林七夜，试图用眼神发出求救。
林七夜压住上扬的嘴角，假装没看见杨晋的求助，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然后施施然进了屋，徒留杨晋在屋外风中凌乱。
杨晋：“……”
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
二十分钟后。
杨晋蹲在二楼的走廊上，一手拿着抹布擦着扶手，一手拿着拖把，机械地在地上画着圈。
他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毒打后的沧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林七夜。
“阿晋，这里没拖干净。”
林七夜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语气欠揍。
杨晋眼皮跳了跳，默默把拖把伸了过去。
“阿晋，那边还有灰。”
杨晋深吸一口气，继续拖。
“这个角落，你漏了哦。”
杨晋握着拖把的手青筋暴起，但还是忍住了。
不气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他哥难得回来，还是给他个面子吧。
林七夜站在他身后，叉着腰，脸上带着那种哥哥特有的欠揍的笑容。
“不错嘛阿晋，这么快就有进步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步越想越气。
杨晋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回头：“你能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林七夜手里拎着的一串腊肠，声音戛然而止。
“你拿这个干什么？”
“姨妈让我拿上来晾的。”
林七夜晃了晃手里的腊肠，“但我怕把你刚拖好的地踩脏了，就没动。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杨晋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我说……哥你辛苦了，这种小事就放着让我来吧。”
林七夜满意地点点头，把腊肠递给他，毫无留恋地转身下楼。
杨晋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嘀咕：“……果然是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