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被押解回城的消息，林乔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那天晚上她正在吃晚饭，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突然画面一切，出现了一个戴着头套的男人被两名警察押着下警车的画面。
“本台消息，一个月前发生的‘孕妇绑架案’有了新进展，最后一名在逃嫌疑人周某今日被押解回城，目前正在接受审讯……”
林乔放下筷子，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很短，只有几秒钟，但她清楚地看见那个戴头套的男人在被押进警车之前，突然抬起头来，朝镜头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像是恐惧，也不像是愤怒，反而带着点……
林乔说不上来。
“林女士？”陈秀英担心地看着她，“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乔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胃口已经没了。
当天夜里，她接到傅延昭的电话。
“周强开口了。”
林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说什么？”
“他说，”傅延昭的声音很平静，“是沈蔓茹的司机孙建国找的他。孙建国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找几个人，绑架一个人。”
林乔没说话。
“周强说，孙建国给他的指令是：把人绑了，等两天，然后……”
傅延昭顿了顿。
“然后什么？”
“然后撕票。”
林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他说为什么了吗？”
“说了。”傅延昭说，“孙建国告诉他，雇主的要求是，不能让那个女人活着回来。”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孙建国现在在哪儿？”
“被带走问话了。”傅延昭说，“但他不一定会承认。周强的口供只能证明孙建国参与了，能不能扯出沈蔓茹，还得看孙建国说不说。”
林乔明白他的意思。
司机和雇主之间，隔着一层。孙建国如果咬死了是自己干的，沈蔓茹就能脱身。
“你觉得孙建国会咬出来吗？”
“不好说。”傅延昭说，“他跟沈蔓茹好几年了，感情应该是有的。但感情这东西，在牢饭面前不一定管用。”
林乔没说话。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灯。
“还有一件事。”傅延昭说，“周强交代，那天沈蔓茹去过现场。”
林乔的眼神闪了闪。
“他知道？”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傅延昭说，“但孙建国接了个电话之后，跟他说，‘雇主’要来亲自看看。然后没多久，一辆车就开过来了。周强没看清开车的人长什么样，但他记住了那辆车的颜色和型号。”
“什么车？”
“白色宝马，三系。”傅延昭说，“我查过了，沈蔓茹有一辆。”
林乔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证据够吗？”
“够不够定她的罪，得看警方怎么查。”傅延昭说，“但如果孙建国不开口，光靠这些，很难把她送进去。”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孙建国开口呢？”
“那她至少得进去蹲几年。”傅延昭说，“雇凶绑架，意图杀人，这罪名不轻。”
林乔点点头。
“谢谢。”
“不用。”傅延昭说，“我说过，这件事查清楚对我也有好处。”
挂了电话，林乔在窗边站了很久。
陈秀英过来给她送热牛奶，看见她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
“林女士，您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您现在最重要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林乔接过牛奶，朝她笑了笑。
“我知道，陈阿姨。”
她喝了牛奶，洗漱完，躺到床上。
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沈蔓茹的脸，绑匪的刀，那辆颠簸的车，还有周强在电视里那奇怪的一眼。
“宿主，”007的声音轻轻的，“您睡不着吗？”
“嗯。”
“在想什么？”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周强那一眼。”林乔说，“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看镜头？”
007愣了一下。
“可能……就是无意中的一眼？”
“不对。”林乔摇头，“那一眼太刻意了。像是故意在找什么东西。”
007没说话。
林乔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强在看什么？
或者说，他在看谁？
他在等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林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消息就来了。
但不是傅延昭的消息，是周管家的电话。
“少夫人，”周管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老爷请您过来一趟。”
林乔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是沈蔓茹的事？”
“是。”周管家说，“孙建国开口了。”
林乔赶到傅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张紫檀木书桌。
傅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眼袋垂得更深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不止五岁。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
傅延昭也在，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淡淡的。
“来了？”傅老爷子抬眼看她，“坐吧。”
林乔在椅子上坐下。
那个穿警服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问：“这位就是林乔女士？”
“是。”傅老爷子说，“受害者。”
男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孙建国全交代了。”他说，“包括沈蔓茹怎么指使他联系周强，怎么给的钱，怎么吩咐的。还有那天沈蔓茹亲自去现场的事。”
林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蔓茹现在在哪儿？”
“已经被带走了。”男人说，“正在审讯。”
林乔点点头。
傅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男人看了他一眼，说：“傅老，这事儿不是我们打算怎么处理，是法律打算怎么处理。雇凶绑架，意图杀人，这罪名，最少五年起步。”
傅老爷子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林乔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在想，他在想什么？
是心疼沈蔓茹？还是心疼傅延琛？
“延琛知道了吗？”她问。
傅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他说，“刚才在这儿闹了一场。”
林乔没说话。
傅延琛会闹，她不意外。
那个男人，从来就没清醒过。
“他怎么说的？”
“说沈蔓茹是被冤枉的。”傅老爷子冷笑了一声，“说孙建国胡说八道，说周强攀咬好人。还说要给她请最好的律师，把她捞出来。”
林乔点点头。
很符合傅延琛的人设。
“您怎么说的？”
傅老爷子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说，”他顿了顿，“她要真是冤枉的，法律会还她清白。她要真是清白的，就不会让人抓着这么多把柄。”
林乔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警察站起来，说：“傅老，我先走了。有什么进展再通知您。”
傅老爷子点点头，周管家送他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傅延昭放下茶杯，走到林乔旁边，也在椅子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乔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说，“有点空。”
傅延昭点点头，没再问。
傅老爷子看着他们两个，突然开口：“延昭，你觉得这事算完了吗？”
傅延昭看了他一眼。
“您说呢？”
傅老爷子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沈蔓茹进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说，“但她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别的事，现在还不知道。”
林乔的眼神闪了闪。
她听懂了傅老爷子的意思。
沈蔓茹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吗？
她一个靠着傅延琛吃饭的女人，哪儿来的胆子，哪儿来的路子，去找那些绑匪？
“您怀疑有人指使她？”傅延昭问。
“不是怀疑。”傅老爷子说，“是肯定。”
他转过身，看着林乔。
“丫头，你以后的日子，不见得会太平。”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傅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别的什么。
“你这丫头，是真不怕死。”
林乔也笑了。
“怕。”她说，“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躲不掉。”
傅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他说，“有这句话就行。”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乔。
“这是给你的。”
林乔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张支票。
数额是一千万。
“这……”
“别误会。”傅老爷子摆摆手，“不是我给的。是延琛给的。”
林乔愣住了。
傅延琛？
“他什么意思？”
“他说，”傅老爷子看着她，“这是他欠你和孩子的。”
林乔盯着手里的支票，半天没说话。
傅延昭在旁边轻声说：“他刚才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临走之前，把这个留下了。”
林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支票放回信封，收进包里。
“替我谢谢他。”
傅老爷子点点头。
从老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傅延昭送她到门口。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林乔想了想。
“先把孩子生下来。”她说，“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再说。”
傅延昭点点头，没再问。
林乔上了车，车子慢慢驶出老宅。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傅延昭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宿主，”007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您还好吗？”
林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还好。”她说。
“那您在想什么？”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这事真的算完了吗？”
007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