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把面包车停在一个高档会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会所门童看着这辆破破烂烂、车门上还挂着半截锈铁皮的面包车，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女士，这里是私人会所，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乔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她现在的形象确实不太体面——裙子皱得像咸菜，头发乱得能住鸟，脸色苍白得可以去演女鬼。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门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找人。”她说，“傅家少爷，傅延琛。”
门童愣了一下。
傅延琛确实在里面，今天包了场给一位女士过生日，这事儿圈子里都知道。可眼前这位……
“您是？”
林乔想了想，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是他孩子的妈。”
门童：“……”
门童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林乔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会所的大门。
“女士！女士您不能进去！”
门童追上去想拦，却被林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明明是在笑，却让他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放心，我不会闹事的。”她说，“就是进去说几句话。”
门童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女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摸了摸后颈，发现出了一层冷汗。
包厢里很热闹。
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金碧辉煌，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精致的餐点，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正低头浅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傅延琛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话，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傅少对沈小姐真是好啊，”有人起哄，“这排场，这心意，换了谁都得感动吧？”
“可不是嘛，沈小姐今天生日，傅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听说那蛋糕是专门从法国订的？”
白裙女人——沈蔓茹——抿唇笑了笑，侧头看了傅延琛一眼：“延琛太破费了，其实不用这样的。”
“应该的。”傅延琛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柔情，“你生日，怎么能随便过？”
旁边又是一阵起哄。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请问，”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傅延琛在吗？”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然后集体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灰头土脸，衣衫不整，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
“卧槽！”有人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情况？！”
傅延琛的脸色也变了，但他认出了来人。
“林乔？”他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儿？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林乔没理他。
她走进包厢，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淡定地走到长桌边，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饿了。”她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蔓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这位就是林乔妹妹吧？延琛常提起你。今天是我生日，妹妹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听不出半点异样。
林乔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吃点心。
沈蔓茹的笑容僵了一瞬。
傅延琛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向林乔，压低声音：“林乔，你发什么疯！今天是蔓茹的生日，你拿把刀过来想干什么？赶紧给我滚回去！”
林乔终于吃完了那块点心，抬起头来看他。
这就是她这具身体的丈夫。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眉清目秀，就是那双眼睛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傅延琛，”她说，“我今天被人绑架了。”
傅延琛一愣。
“三个男人，拿我换五百万。我在后备箱里颠了两个小时，差点连孩子都颠没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傅延琛的脸色变了变，“那你怎么出来的？”
“自己跑出来的。”林乔笑了笑，“顺便抢了他们的车。”
包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你、你抢了绑匪的车？”傅延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一个孕妇，抢绑匪的车？”
“不然呢？”林乔反问，“等你来救我吗？”
傅延琛被噎住了。
沈蔓茹这时候站了起来，走过来扶住傅延琛的手臂，一脸关切：“天哪，妹妹你遇到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延琛，你快问问妹妹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院？”
她看向林乔，眼眶都红了：“妹妹你受苦了，都怪我们不好，不知道你出了事……”
林乔看着她。
演得真好。
要不是看过原着，知道这女人后面会怎么作妖，她差点就信了。
“沈小姐是吧？”她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诉苦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是一张纸条。
“这是绑匪的联系方式。”林乔说，“他们说，是有人给他们指的路。知道我那天会一个人出门的人不多，绑匪说，给消息的人，是个女人。”
沈蔓茹的脸色变了。
“林乔，你什么意思？”傅延琛挡在沈蔓茹前面，“你怀疑蔓茹？她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
“我不知道啊。”林乔耸耸肩，“所以我来问问。”
她看向沈蔓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小姐，你知道什么吗？”
沈蔓茹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妹妹，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我、我跟延琛是清白的，我们只是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蔓茹，别哭。”傅延琛心疼得不行，转头怒视林乔，“林乔，你闹够了没有！你自己不小心被人绑架，凭什么怪到蔓茹头上？她现在哭成这样你满意了？”
林乔点点头：“满意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傅延琛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咱们离婚吧。”
傅延琛愣住了。
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乔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打进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个瘦削的剪影。
“孩子我生，我自己养。你继续陪你的白月光过生日，咱们两清。”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一片死寂。
沈蔓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继续哭。
傅延琛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傅少这媳妇……挺刚啊。”
会所外面。
林乔上了面包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您太帅了！”007激动地在她脑子里转圈，“那女人脸都绿了！您看见没有？她脸都绿了！”
“看见了。”
“还有那个傅延琛，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哈哈哈哈活该！”
林乔没说话，低头摸了摸肚子。
“007，找个医院，先检查一下这小子的情况。”
“好嘞！前方五百米右转，有家妇产医院，二十四小时营业。”
林乔发动车子，朝医院开去。
“宿主，”007突然问，“您刚才说离婚，是认真的吗？”
“嗯。”
“可您现在是孕妇，离婚了怎么生活？原着里原主就是因为离婚后走投无路才……”
“所以才要改变啊。”林乔打断他，“原着里原主忍气吞声，结果呢？死了。既然怎么都是活，为什么不活得痛快点？”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奇怪，“跟着你真好”
“真好？”
“嗯”
林乔挑眉。
“现在我觉得，”007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可能抽到了隐藏款。”
林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行了，别拍马屁了。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傅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傅老爷子那个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我今天这么一闹，他肯定得找我。”
“宿主打算怎么办？”
林乔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医院招牌，眯了眯眼睛。
“先养好身体，把孩子生下来。”她说，“至于傅家……”
她顿了顿。
“让他们等着。”
医院走廊里。
林乔做完检查，拿着报告单坐在长椅上。
“情况还行，就是有点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养。”医生的话还在耳边，“不过你这次受了惊吓，胎气有点不稳，最近别太劳累，别受刺激。”
别受刺激。
林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忍不住想笑。
她今天刚经历绑架、劫车、闯生日宴、当场提离婚，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换了别人早躺下了。
可她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007，”她突然问，“你说我这次，能活到第几章？”
“啊？”007被问懵了，“宿主您说什么？”
“原着里原主第三章就死了。我今天是第二章吧？明天就是第三章了。”
007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宿主，您放心，有我在，您肯定能活到大结局。”
林乔：“……”
“还可以帮您查资料！分析情报！规划路线！”
“还有吗？”
“还有……”007绞尽脑汁，“还可以帮您带孩子！”
林乔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点用了。”她站起来，摸了摸肚子，“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应付傅老头呢。”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林乔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路灯在头顶亮着。
但她莫名觉得，今晚的夜色还不错。
面包车发动，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那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傅延琛面前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查。”他咬着牙对身边的人说，“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给绑匪报的信。”
沈蔓茹坐在旁边，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延琛，你别生气，”她柔声劝道，“林乔妹妹可能只是受了惊吓，一时冲动才说那些话的。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傅延琛没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乔最后那句“咱们离婚吧”。
还有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他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永远低着头的小媳妇，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
傅家老宅。
傅老爷子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声汇报昨晚的事。
“她自己逃出来的？还抢了绑匪的车？”老爷子听完，放下手里的茶杯，“有点意思。”
“老爷，少夫人昨晚去了沈小姐的生日宴，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少爷提了离婚。”
老爷子挑了挑眉。
“少爷当时没表态，但听说回去之后发了一晚上脾气。”
“那丫头人呢？”
“在医院做完检查，回自己住处了。我们的人在盯着。”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去请她过来。”他说，“就说我老头子想见见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老爷，少夫人现在这个态度，恐怕……”
“怕什么？”老爷子摆摆手，“她要是真想离婚，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既然来找延琛，还专门挑那个场合，那就是做给我看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这丫头，以前是我看走了眼。”
同一时间。
林乔的小公寓里。
她正对着一碗泡面发呆。
“宿主，您就吃这个？”007的声音里带着嫌弃，“您现在可是孕妇！孕妇需要营养！”
“没钱。”林乔言简意赅，“原主的银行卡里就剩三百块。”
“那您昨天还那么潇洒地提离婚？”
“面子不能丢。”林乔挑起一筷子面，“里子可以慢慢挣。”
她刚吃了两口，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少夫人，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林乔认出了他——傅老爷子的贴身管家，姓周，在傅家待了四十多年。
“周叔。”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老爷子找我什么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请您过去喝杯茶。”
林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周管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行，等我换件衣服。”
她关上门。
“宿主，您真去？”007紧张起来，“万一傅老爷子要对您不利……”
“不会的。”林乔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最普通的连衣裙，“他要是想对我不利，就不会派周管家来。这位在傅家的地位，比傅延琛都高。”
“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乔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苍白的脸，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说，“顺便……”
“顺便什么？”
林乔弯了弯嘴角。
“顺便要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