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楷的灵柩在暮秋的寒风中运抵京城。消息早已传回，司农寺上下弥漫着一股悲愤压抑的气氛。李少卿亲自出城迎灵，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见到棺椁时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对着林珏长叹一声：“忠勤之士，殁于王事，痛哉！惜哉！”

    

    灵柩暂厝于司农寺旁的义庄。林珏顾不上回府梳洗，换上一身素服，便与李少卿一同，携带着详尽的案情卷宗和王楷的遗物（那枚腰牌、玉佩及寻回的破碎文书），入宫觐见。

    

    紫宸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嘉明帝看着伏地请罪的李少卿和形容憔悴、满身风尘却腰背挺直的林珏，听着他们沉痛的禀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林珏讲到王楷如何因发现私矿而遇害，凶手如何为了一双鞋子而杀人灭口，以及后续追查牵出的跨州私矿网络时，嘉明帝放在御案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啪！”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皆是一跳。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噤若寒蝉。

    

    “好一个‘疤爷’！好一个私矿网络！好一个胆大包天！”嘉明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朝廷劝农，意在增益国本，惠泽黎民。竟有如此宵小，为了一己私利，悍然戕害朕的劝农使！视国法为何物？视朕为何物？！”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目光如电，扫向林珏：“林珏，你此番处置，虽有越权之嫌，但临机果断，追凶不懈，最终擒获元凶，查明案情，也算将功补过。王楷之事，非你之过，乃国蠹之罪！”

    

    林珏深深叩首：“陛下明鉴。臣未能护得同僚周全，致使其惨死荒野，心中愧疚难当。然王楷忠勤之心，日月可鉴。其生前兢兢业业，推广新法，所至之处，农人感念。今不幸殉职，臣恳请陛下，念其微功，予以追恤，以慰忠魂，亦安天下劝农使之心。”

    

    嘉明帝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沉声道：“准奏。王楷忠勤王事，因公殉职，追赠奉议大夫（正五品文散官），赐银三百两治丧，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其父母妻子，着地方官府优加抚恤。至于凶手及涉案一干人等，”他眼中寒光一闪，“着北直隶按察使司会同蓟州、邻近州县，并案严查，从重从快，务必将其同党一网打尽，涉案官吏、商贾，无论牵涉何人，一律严惩不贷！查清之后，主犯押赴京城，明正典刑！朕要天下人都看看，阻挠国策、戕害忠良，是何下场！”

    

    “陛下圣明！”李少卿与林珏齐声叩拜。

    

    “林珏，”嘉明帝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王楷虽去，劝农之事不可废弛。你擢升员外郎不久，便遇此变故，可曾动摇？”

    

    林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回陛下，臣不曾动摇。王楷之死，更让臣知劝农之路，非仅田园牧歌，亦有荆棘暗箭。然正因如此，更需坚持。唯有让新法广布，让粮仓丰实，让更多百姓得以温饱，方不负王楷等忠勤之士所流之血，亦不负陛下重托。臣愿继其遗志，加倍努力，以慰亡者，以报君恩。”

    

    嘉明帝凝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朕没有看错你。记住今日之言。劝农所之事，你与李卿继续用心去办。所需钱粮人手，朕会交代户部与吏部酌情支持。北直隶试行若见成效，朕有意，将来或可推及山东、河南等粮秣重地。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臣，万死不辞。”

    

    从紫宸殿出来，秋阳刺目。李少卿拍了拍林珏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楷的追封和抚恤旨意很快明发，在朝野引起不小的震动。一个从六品的劝农使，因公殉职竟得如此哀荣，足见皇帝对劝农之事的重视，也彰显了朝廷对实干忠勤之臣的态度。司农寺内，同僚们对王楷的哀悼之余，更多了几分对自身职责的敬畏与对林珏的认同。

    

    林珏谢绝了所有应酬，一边协助王楷家属处理后事，一边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劝农所的事务。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为专注。王楷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触动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面临无法预料的危险。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大的热情和更严谨的态度，推动着劝农条规的试行。他亲自修订培训教材，加强对派往各地劝农使的考核与安全教育。他要求所有汇报必须更加详实，数据必须反复核对，对地方反馈的问题，无论大小，都要求第一时间响应、妥善解决。

    

    北直隶的推广，在经历了初期的波折和王楷事件的阴影后，反而因为朝廷的明确支持和林珏更加务实细致的督导，开始加速。昌平、房山等早期试点的成功经验被不断复制、改良，应用到更多州县。越来越多的农户，亲眼看到“土芋”在贫瘠土地上的高产和抗逆，亲眼看到新法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增产，从怀疑观望到主动求教、积极参与。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耕作时。劝农所的吏员们像辛勤的蜜蜂，穿梭在北直隶的田间地头。林珏的马车也依旧奔波在各州县之间。他的皮肤更黑了，眼角的细纹也添了几道，但眼神中的光芒却越发沉静笃定。

    

    这一日，他正在保定府清苑县视察春季“土芋”育苗情况，忽然接到京城加急传来的司农寺公文。打开一看，竟是嘉明帝的谕令：山东青州、莱州一带，去岁秋涝，今春又逢干旱，麦收恐将大歉，已有饥民流徙之象。皇帝忧心忡忡，知“土芋”耐瘠抗旱，生长周期较短，特命林珏为“巡农御史”，即刻前往山东灾区，考察灾情，并酌情推广“土芋”及抗旱保墒之法，以解燃眉之急，防患于未然。山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

    

    巡农御史！虽是临时差遣，但有了这个身份，他便有了监察地方农政、直接向皇帝奏事的权力，地位与之前劝农所主事不可同日而语。

    

    孙成、赵河得知消息，既感振奋，又觉压力如山。山东不比京畿，情况更为复杂，灾情如火，此行责任重大。

    

    林珏收起公文，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齐鲁大地，也是饥荒正在蔓延的阴云所在。

    

    王楷的血，还未冷透。新的、更为艰巨的考验，已摆在面前。

    

    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收拾行装，清点司农所现有可调用的‘土芋’种薯、耐旱杂粮种子，以及相关农法图册。明日一早，启程前往山东。”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决绝。

    

    这棵大树，在经历了内部的蛀蚀和风雪的摧折后，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将根须探向了更干涸、更急需滋养的土地。它的使命，从来不止于一方水土，而是天下饥馑之处。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载着希望的火种，奔向那片被旱魃肆虐的焦渴大地。前路未知，但林珏知道，他必须去，也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