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东。
天色将明未明,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一夜。
最初的混乱过后,战场形势逐渐清晰,豫州军尽管遭到突袭,但毕竟久经战阵,在最初的被动挨打后,稳住了一部分阵脚,依托城墙和城外营垒,与禁军展开了惨烈的拉锯。
然而,双方士气却是此消彼长。
萧执亲自披挂上阵,盘龙金枪所指,禁军士卒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位久未临阵的天子,此刻仿佛回到了当年跟随襄王平定南蛮之乱时的悍勇,虽不复年轻力壮,但那杆金枪和那身明光金铠,本身就是一面最鲜明的旗帜。
诛杀国贼,护卫天子的呼喊声,彻底压过了豫州军的战号。
最关键的是,战至后半夜,镇守水门、一直态度暧昧的荆州军残部,在庞槐之子的率领下,突然宣布听从天子号令,加入了对豫州军的夹击。
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动摇,豫州军开始出现成建制的溃退。
徐云霆派出的探马不断将最新战报传回:
“禁军已攻破东门外第一道营垒!”
“荆州军自北向南,攻击豫州军侧后!”
“豫州军一部向东南溃散,被聂桓将军率部堵回,还有不少试图沿江逃走,被我水师拦截。”
……
晨光熹微时,东城外的旷野已是一片狼藉,尸体堆积如山,断枪残旗插在泥泞的血泊中。
而城北方,也在此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号角。
显然,燕行之已经率领水师开始攻城了。
徐云霆站在一处高地,远远凝望着这一切,当看到城楼上那一袭金甲红袍斩断了方字大旗,并一枪结过了旗下大将时,内心不由猛地一颤。
“聂云升!”
“在!”
“擂鼓助威,全军冲锋!”
“是!”
聂云升猛地抱拳,将十三节水磨钢鞭横在马鞍,随即奋力挥动令旗。
战鼓声里,马蹄轰鸣。
数万乾军轻骑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挥舞着长戈马刀,向着数里之外已然力竭的禁军与豫州军残部席卷而去。
那些豫州军本就是靠着一腔血气之勇,强撑了一昼夜,此刻又要面对养精蓄锐、气势如虹的乾军骑兵,几乎在一触之间便溃不成军。
而那些禁军,士气虽高,却也后继无力,在看到乾军杀来的一瞬间,几乎本能的放弃了对豫州军的围剿,纷纷扭头往城内跑。
城楼之上,萧执冷眼俯瞰着城下的屠戮,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最后一部分禁军绝望的注视下,轰然合拢,宛如一记丧钟,敲碎了城外上万兵卒最后的生机。
那都是他重新执掌,助他雪耻的力量,但此刻,还是被他抛弃。
“陛下!陛下!开城门啊!”不少将领士兵嘶声喊叫。
萧执充耳不闻,目光越过脚下蝼蚁般的溃兵,投向了远方越来越多的乾军骑阵,整齐、肃杀,正缓缓压来。
“传令,”萧执沉声道,“弓弩手上墙,敢靠近城墙百步者,无论敌我,杀。”
这命令迅速传开,城头上的弓手颤抖着搭箭上弦,箭镞却首先指向了城下那些曾经的袍泽。
徐云霆勒马立于阵前,任由麾下将士追杀溃敌,他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城头已换上萧执的龙旗与亲卫。
“降者不杀,冥顽不灵者,清理干净!”他平静地对身边的传令官说道。
大局已定,这些被抛弃的敌军已无力回天,歼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几乎在城南屠杀开始的同时,城北的江面上,雷霆乍起。
咚!咚!咚!咚!咚……
远比战鼓更沉闷,更具毁灭性的巨响,来自岸边林立的投石机。
林如英披甲立于阵前,凤眸冷冽,手中令旗每一次挥下,便有数十枚沉重的石弹或被点燃的火油罐,拖着黑烟与烈焰的尾迹,划破长空,狠狠砸向江心那些横亘的巨木与铁索。
轰轰隆隆!咔咔啦啦!
饱受江水侵蚀的木桩,在巨力撞击下碎裂,缠绕其上的粗大铁链在火星迸溅中扭曲、崩断。
方令舟苦心经营数月,用以锁死江面的“铁索横江”工事,在这暴烈的远程打击下,脆弱不堪。
“弩车齐射,压制箭楼!”林如英再次下令。
更密集的巨型弩箭如飞蝗般扑向两岸箭塔,木石结构的箭塔在轰鸣中倒塌,守军惨叫着跌落。
“燕都督!”林如英转向一旁肃立的燕行之。
燕行之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话语,手中点钢枪缓缓抬起,向前一指:“全军出击,破门!”
十数艘艨艟,上百艘走舸,早就蓄势待发,此时听闻鼓角,全都扑向那两座已经失去大部分防护的水门。
没了方令舟的全局指挥,重伤未愈的庞槐又无法亲临,萧执又在南门防范徐云霆,北城水门的防御体系顿时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
一众低级将领意见分歧,有的要死守,有的想撤退,命令无法统一,士气愈发低迷。
临近午时。
轰!轰!!
携带撞角的大型艨艟,在投石机与弩车的掩护下,狠狠撞上了包铁的水门。
巨响声中,水门剧烈震颤,裂开缝隙,后续的走舸快船趁机从缝隙中钻入,船上的悍卒跳上码头,与守军短兵相接。
“破门!”楼船上,燕行之再度厉声大喝。
一声令下,更多战船加入了撞击。在水流与人力双重冲击下,水门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浪。
“杀进去!”贺擎、贺武等将领怒吼着,率先跃上残破的城门栈道。
数万水师将士,顺着被攻破的水门涌入城内。
燕行之并未留在船上指挥,他纵身跃上战马,提起长枪:“林将军,你领麾下各部肃清城墙,控制弩台;邓金戈、蔺寒樟、淳于楙,镇压坊市,清剿残敌;我带贺擎、贺武等人,直取南门!”
“得令!”
马蹄踏过浸水的青石板路,燕行之一马当先,目标明确。
南城门。
只要从内部打开南门,与城外的徐云霆里应外合,这座孤城便彻底宣告陷落。
城内的巷战,比预想的更为短暂,却也更加残酷。
当燕行之率领的水师精锐冲到主干街道时,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许多豫州军残部在听到北门已破、水师入城的消息后,便失去了战意,或溃散躲藏,或干脆丢下兵器。
真正进行殊死搏斗的,多是萧执直属的部分禁军,以及少数荆州军残部。
然而,失去了统一指挥和城墙地利,巷战的优势已不在守军一方。
乾军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沿街逐屋清剿,推进速度极快。
燕行之一路冲杀,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拦,便已看到了南城门那高大的瓮城内墙。
“撞开它!” 他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