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夜色朦胧。

    

    润州城南，衔晖门对着的正街路口，八名禁军统领披甲执锐，陆续赶到这里。

    

    或许是今日刚刚脱离了牢狱，这一张张脸上仍有一些恍惚，但这抹恍惚，却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逐渐变成惊愕。

    

    城门前，早已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但却不是军队在集结，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与其说是百姓，不如说是饥民更为合适，一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有老有幼，目光或麻木或惊惶，宛如一片无声的浊浪，正向着城门底下缓缓涌动。

    

    几位统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答案，也就在他问出问题之后，却听得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有两道闷响传来。

    

    几人循声看去，却见正前方的衔晖门、不远处的靖阳门、以及稍远一些的涌金门，三处厚重的城门竟然齐齐向内洞开。

    

    城下的饥民瞬间骚动起来，疯狂朝着城外涌去。哭喊、踩踏、呼儿唤女的声音混成一片，城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城门怎么开了？！”

    

    不知是哪位统领先喊了一声，其他人无不脸色大变。

    

    “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又一名统领说道。

    

    然而，像是算计好了似的，几人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内城方向又突然传来一阵呜呜的号角声。

    

    随即，明亮的火光从皇城方向冲天而起，熊熊烈焰舔舐着夜空，映红了半边天际。

    

    “起火了？”

    

    “不是起火，是……是陛下的龙旗！”

    

    更加震撼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密集的火把连成长龙，照亮长街。

    

    当先一骑金甲红袍，手持盘龙金枪，火光映照下威风凛凛，正是延武皇帝萧执。

    

    几名统领皆是愣了一下，旋即纷纷下马跪拜：“参见陛下！”

    

    萧执在他们面前停下，环视一圈后，微微颔首：“都起来吧。”

    

    几人谢恩起身，其中一个统领望着那些饥民，问道：“陛下恕罪，不知为何会聚集这么多百姓？”

    

    萧执看了他一眼，一眼认了出来。

    

    萧翼，官拜领军将军，原统领禁军核心力量，下辖五校、骁骑、游击等营，是禁军统领中的头一位，也是萧氏子孙，只不过算是旁系中的旁系了，与萧执是同一辈。

    

    依照常理，原本禁军统领一职，皆该由宗室子弟担任，但萧执上位之后，将叔伯一代全部残害，同辈子弟也是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根本就没几个能安稳活下来的。

    

    这个萧翼，也算是禁军里为数不多，与萧执有着一丝血脉亲情的了。

    

    萧执没有多说什么，一抬手，身旁亲兵便将几枚沉甸甸的令牌掷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处城墙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城墙马道策马向东奔去。

    

    “庞广陵？”萧执微微皱眉，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看向城下正不断往外挤的百姓，随即又扭头，往东边望了过去。

    

    与这边一样，不仅是城门前、城墙根下，就连街头巷尾也到处是晃动的人影，想来应该是听说今晚要打仗，急于逃命的百姓。

    

    “路都被堵了，要是从城里过去，反倒不方便……”萧执握了握金枪，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厉声喝道，“诸将听令，各归本部，分散百姓，随朕出城！”

    

    八个人齐声称是，随即翻身上马，循着旌旗奔向自己原本统领的营伍方向。

    

    很快，数以千计的军士涌上前，用盾牌和长枪将涌动的人潮分割成几股，一片呵斥声中，混乱不堪的人群被强行分开一条通道。

    

    萧执一夹马腹，领亲兵率先冲出城门，身后，八名统领各引本部，鱼贯而出。

    

    城外，夜色更深。

    

    但护城河对岸，不过七八里，乾军重甲骑兵的营地里灯火通明。

    

    无数从城中涌出的百姓，正连滚带爬地向那片营地奔去，而他们走的，除了已经放下的吊桥，还有当初乾军强行填埋护城河时留下的那一条通道。

    

    营地外围，重甲铁骑已然列阵，但他们并未攻击，而是搬开拒马，特意留下几道口子，放百姓入营。

    

    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奔向了乾军营地，在黑夜、恐慌、混乱中，也有大量百姓选择向其他方向逃散，或是沿着护城河岸肆意奔逃，或是遁入旷野、藏进树林，总之是远离战场的任何地方。

    

    乾军的收容能力有限，也不可能封锁整个城外区域，他们没有轻举妄动，只有几名骑都尉策马来回奔驰，高声呼喝：“老弱妇孺先行！不得争抢！入营后听候安置！”

    

    萧执勒住战马，远远望见这一幕，眸中神色复杂。

    

    “项瞻，这就是你的重甲铁骑……”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看情形，乾军早已有所安排，我们是否还要……”萧翼欲言又止，很明显，他根本不清楚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

    

    萧执仍然没有理会他，目光从乾军大营移开，再度往东望去。

    

    护城河与城墙之间，有不到两丈宽的通道，不过这里与北地城池不同，多为?护坡、石砌堤岸或夯土斜坡?，虽然无法容大量兵马通过，却也聚集了不少饥民。

    

    而越过饥民，便是成片的火光。显然，方令舟的豫州军已经在城东门外列阵了。

    

    萧执沉吟片刻，一挥长枪，领兵走过吊桥。

    

    也就在过桥后的一瞬间，他骤然大喝：“方令舟妄杀储君，囚禁皇室，残害大臣，荼毒百姓，国贼当诛！禁军将士们，随朕诛杀此獠！杀——！！！”

    

    事出突然，不仅萧翼等一众统领愕然，就连部分禁军也一时混乱。

    

    然而，这些统领虽被囚多时，但并非蠢人，离开牢房已经过去小半日，他们也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消息，再加上眼前这一幕，也让他们有了一些猜测。

    

    来不及细想方令舟与皇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几个呼吸的呆滞，他们便纷纷挥动令旗。继而一阵震天的喊杀之声响彻云霄，数万禁军追随龙纛，向着东城门方向冲了过去。

    

    东城门，方令舟正站在城墙上，一身硬甲，金刀在握，兜鍪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

    

    城外，是军威严整的豫州军，他们早早得了军令，再此列阵，只待淮侯一声令下，便要向乾军营地发动夜袭。

    

    然而，夜袭的命令还没等到，却等来了皇帝率领的数万禁军。

    

    豫州军将士茫然四顾，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城头上忽然鼓声大作，紧接着，迎敌的号角，在这一刻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