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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7章 策试开考
    秋闱之日将近,扬州城内的气氛也日渐微妙起来。

    项瞻将大小事务一并交与糜钧及州府僚佐处置,自己则极少露面于公开场合,大多时候,是与赫连良平闭门商议江南试区诸项规程、考生名录与策试细则。

    要么,就是换上便装,由贺云松三人护卫着,在这座江南第一城内漫步闲走。

    他看的多,问的少。

    有时在城墙根下,听老卒说起前朝守城旧事,有时在市井街巷,驻足观看脚店伙计招呼食客,有时,他也只是站在高处,或登临古寺钟楼,或立于驿馆阁顶,俯瞰这座正在缓慢复苏的城池。

    炊烟袅袅升起,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车马声、读书声……混成一种生涩,却又顽强的嘈杂。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这片喧嚣之下,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无数颗心在不安地跳动。

    那些被新政触及利益的旧族、观望风向的地方豪强、心怀怨望的故吏……他们未必敢再明目张胆地对抗,却会沉默地等待着,等一个变数,或者一次失误。

    秋风渐紧,策试之期终究是到了。

    考试共分三场,一场考两日,考完出场,休息一天后再考下一场。

    九月初九,重阳日,亦是扬州乡试开科取士的首日。

    相对于北方来说,考试时间推迟了一个月,推迟原因诸多,总体来说可分为三点:

    首在农时,江南稻熟较北地晚一月,寒门士子多出自耕读之家,若误了秋收,便误了一家人整年口粮;

    次在吏治,扬州新附,各郡县簿册未齐,考官、号舍、防弊诸事皆需重新厘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人心。

    雷霆清洗刚过,士林犹有悸动,需待秋凉气肃,方能让士子静心,让旧族安心,让这场不问出身,只问方略的考试,真正成为新政的定鼎之石,而非乱局的导火索。

    天色未明,扬州城西的贡场外已是人头攒动,来自十一郡的数千士子,或青衫磊落,或布衣朴素,手持考引,在微凉的晨风里排队等候入场。

    谢明端与糜钧率兵列于通道两侧,认真的维持着秩序。

    卯时正刻,贡场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士子们鱼贯而入,经过搜检,按着号牌寻到各自狭小的号舍。

    号舍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桌一凳,笔墨纸砚早已备齐,薄薄的窗纸透进天光,也将外面肃杀的气氛过滤成了压抑的安静。

    辰时初,三声铜锣响过,考题下发。

    霎时,考场内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轻咳。

    项瞻并未亲临贡场,他坐镇于临时设在刺史府偏厅的「督试堂」内,厅中摆着一张极大的楠木长案,上面堆满了各郡呈报的簿册、舆图、以及过往的案卷。

    他随手翻阅着,心思却似乎并不全然在此。

    赫连良平陪坐在侧,处理着来自宣城何文俊的日常文书,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却不时瞟向堂外。

    前两场还算平静,当那份附加的、不拘经史、只问方略的策问题目出现在考卷末端时,不少士子握着笔杆的手都微微一颤。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如此,一连数日,九月十八,策试方毕。

    试卷被火漆密封,送入专门的阅卷院落,从北地而来的数位饱学官吏,会同扬州本地遴选的几位素有清望的鸿儒,一同开始了紧张的评等。

    等待总是煎熬的,尤其是对于一场试图打破数百年积弊、意图重定江南士林格局的科举。

    九月二十,督试堂内,项瞻正与赫连良平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纠缠,落子声清脆,满含杀意。

    “大哥,咱们下棋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这可是朕第一次赢你!”项瞻脸上重现少年时常见的得意。

    然而,一颗黑子刚要落下,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云松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加插三根羽毛、火漆密印的信函:“陛下,八百里加急,鲁亭郡密报!”

    项瞻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贺云松,微微一怔,旋即沉声道:“呈上来。”

    贺云松快步上前,将密信双手奉上。

    项瞻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脸色先是微微一凝,旋即眉头深深皱起。

    赫连良平察言观色,低声问道:“何事?”

    项瞻将信纸递了过去,自己则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陷入沉思。

    赫连良平接过细看,神色逐渐变得与项瞻一样严峻。

    信是派驻鲁亭郡的玄衣百将所写,其中言明他近日率人暗中查访,从一个原朱氏族中管事的口中撬出消息:

    早在赫连良平在吴郡对陆氏动手之前,吴、顾两族的核心人物,连同部分死忠家臣、子弟,便已分批伪装,乘坐数条不起眼的商船,沿江东行,离开了扬州地界。

    具体去向,那名管事地位有限,只隐约听说是“海上有接应,往海上去了”,更详细的目的地,则无法探明。

    玄衣巡隐顺藤摸瓜,又联合广陵郡与吴郡,查访了沿海几处可能作为接应的隐秘码头,但线索,最终都断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信末,那百将还提及,在后续的拷问中,另有朱氏族人透露,朱氏族长朱穆原本也准备了船只财物,打算与吴、顾两家一起暂避锋芒,只是赫连良平动作太快,未等他来得及登船,便已当街发难。

    “有接应……往海上去了……”项瞻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厅外摇曳的树影。

    棋局早已无人关心。

    赫连良平放下密信,沉吟道:“顺江入海,去的地方可就多了,可北上,亦可转道南下,又或是……海上诸岛国。”

    项瞻没有回应,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件事——又跑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因新政渐稳而稍微松弛的心弦。

    朱穆没跑掉,是因为赫连良平出手够快够狠,可吴勉、顾恒言这些人呢?

    他们就像提前嗅到血腥味的狐狸,在新网撒下之前,便已遁入更深更暗的丛林。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有袁季青,那位昔日的青州都督,在搅动无数风云后,最终却如鬼魅般消失。

    后又有贾淼,前召的托孤大臣,远遁西域又重返雍州,之后同样下落不明,生死成谜。

    这些人,一个个就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当你以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却总能找到缝隙,钻入阴影,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兴风作浪的机会。

    天下未定,暗流汹涌,明面上的敌人可以大军征伐,可以新政瓦解,可这些隐于暗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隐患,却更令人寝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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