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惊涛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再次来到迎客楼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像条拖在地上的尾巴,透着几分狼狈。
他在酒楼门口停住脚步,抬头望着那块“洪家迎客楼”的黑漆招牌。
三个大字是用镇上最有名的老木匠刻的,笔锋苍劲,边角却已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透着几分岁月的沉淀。
可此刻在洪惊涛眼里,这招牌却像是张着嘴的巨兽,让他莫名心慌。
“但愿是件好事……”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胀了一下,又缓缓瘪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忐忑都吐出来。
壮起胆子,抬脚往里走时,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惊得他自己都心头一跳。
往里走的这几步路,洪惊涛的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似的,乱糟糟地翻涌出年轻时的片段。
二十岁那年,他揣着三块下品灵石,独自一人闯进镇外的黑风林,凭着一把锈铁刀,硬拼掉一头妖兽,才换来第一桶金。
二十五岁,和邻镇的恶霸抢灵草生意,被人打断三根肋骨,躺了半个月,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琢磨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往前冲的狠劲,天塌下来都敢用肩膀扛。
可如今呢?
坐拥诸多产业,家眷满堂,反倒像被捆住了手脚,走一步都要掂量三分。
“呵,果然是年纪大了,有了家业,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洪惊涛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脚步慢了几分。
当年那个敢把生死抛在脑后的愣头青,终究是被岁月磨成了现在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
走到二楼那间雅致的房门前,他顿了顿,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鲁莽无礼。
“请进。”
李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洪惊涛推门而入时,腰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李越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映得轮廓分明。
“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洪惊涛垂着手,姿态恭敬,眼神却悄悄定了定神。
他心里虽仍有几分打鼓,却多了一丝有恃无恐的底气。
他能在明月镇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止半步先天的修为。
早在十年前,他就借着一次药材生意的契机,投靠了镇上三大家族之一的王家。
王家那位家主王苍宁,二十多年前就已是先天境大成,在整个明月镇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更让洪惊涛在意的是,他隐约察觉到,王家恐怕藏着更大的底牌。
三十多年前,王家出过两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不过三十岁就摸到了后天境大成的门槛,当时在炎州都小有名气。
可就在二十多年前,王家突然对外宣称,两人外出历练时意外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镇上不少人都暗地里猜测,这两人根本没失踪,而是被王家藏了起来,专门闭关冲击先天境。
毕竟那等天赋,突破的可能性极大。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王家始终没动静,这事儿也就渐渐被许多人淡忘了。
可洪惊涛没忘。
他靠着王家的庇护做了不少生意,好几次在王家老宅外,都隐约感应到极淡却异常凝练的灵气波动。
那绝非后天境能有的气息。
他敢肯定,王家至少还有一人突破到了先天境,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先天境大成。
至于王家为何藏着掖着,洪惊涛猜不透,或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是有更深的谋划。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这当成自己的一道护身符。
有王家这棵大树在,就算眼前这位先天境前辈真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洪惊涛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
就在这时,李越开口了:“你之前的话,我考虑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洪惊涛,语气平静:“正好我想在这明月镇落脚,你手里的产业,我买下了。”
“啊?”
洪惊涛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大,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脸上的恭敬瞬间被震惊取代,连呼吸都忘了。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才还对自己的产业不屑一顾的先天境前辈,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愣神不过片刻,洪惊涛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愿意!我愿意!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多谢前辈!”
他激动得连连作揖,腰弯得比刚才更低,恨不得直接跪下去。
护脉丹有指望了!
他卡了十二年的瓶颈,终于有机会打破了!
“不必如此多礼。”
李越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起身。
“你我之间,不过是桩平等的交易而已。”
他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洪惊涛心里“咯噔”一下,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位前辈愿意买他的产业,果然有条件。
“前辈您请说。”
他压下心里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应道,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万一对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比如让他背叛王家,或是去做些九死一生的事,那他该怎么办?
“我虽有意接手你的产业,却没打算亲自管理。”
李越看着他,缓缓说道,“所以,还请洪道友帮忙物色几个能管理产业的人。”
洪惊涛听到这话,高高悬起的心“噗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连后背的冷汗都瞬间收了回去。
这哪是什么为难的条件?
这简直是帮他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连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没问题!这绝对没有问题!”
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洪惊涛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前辈放心,在下这些产业转卖给您之后,原本的账房、伙计、管事,只要您愿意留用,他们都会留下。”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只有那些护卫,需要随我回洪家。”
“因为他们是我洪家豢养的私卫,平日里负责护院和押送货物,并不隶属于这些产业。”
“这点,还望前辈能够理解。”
这也是他早就盘算好的。
账房伙计走了可以再招,但私卫是他洪家的根基,是他能在镇上立足的武力保障,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给外人。
好在对方只是要管理产业的人,这一点并不冲突。
李越闻言,轻轻点头:“可以。”
他本就没打算插手这些琐事,只要有人能把产业打理好,让他有个安稳的落脚点和消息来源就行。
至于是不是洪家的旧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见李越答应得爽快,洪惊涛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多谢前辈体谅!晚辈这就去安排,保证在一日内把所有产业的账目、人手都清点清楚,给前辈一个交代!”
他现在只恨不得立刻飞回洪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然后赶紧清点产业,凑够去天刀城拍卖护脉丹的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