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又从西边的山头落下去。
三百多个晨昏交替,竟如指间沙般悄然溜走。
一年时光,于朝生暮死的蜉蝣是一生。
于寿元数百载的修士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打个盹的功夫。
可对李越与陈兰来说,却像是酿了一坛醇厚的酒,每一滴都浸着不舍。
“兰儿,等我回来。”
李越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陈兰弯着腰在榻边,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往行囊里放。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几缕碎发被镀上一层金边,衬得她低垂的眉眼愈发柔和。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絮,想说些缠绵的话,却只挤出这一句沉甸甸的话。
他何尝不想守着这方小院,看她晨起浇花,看她灯下缝补,看她纳气境的灵力在指尖流转成淡淡的光晕。
可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诅咒印记,胡大娘临走时的那些话。
还有李幽冥早已整装待发的身影,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
安稳是奢侈品,他暂时还没有资格拥有。
陈兰将最后一件青布外衫叠好,压在行囊最底层。
那是她在这一年时间用云锦料子缝制的衣服,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袖口还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草,是她偷偷学了许久才绣成的。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扯出个浅笑:“越哥,我等你回来。”
“你……你到了那边,千万不要争强好胜。”
她声音轻轻发颤,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万事先顾着自己的安危,什么功勋、排名,都没有你平安重要。”
这事她从一年前就知道了。
那时李越刚从洗心殿回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沉默了半宿才开口。
她劝过,哭过,甚至闹过,可李越总是摸着她的头,眼神温柔却坚定,说有些路必须走。
她不懂那所谓的“诅咒”,也不懂什么“传承”,只知道他要去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去十年。
“我知道。”李越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让他心安的温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后背的微颤,知道她又在忍着眼泪。
“我给你留了那条紫纹蟒,你记得按时喂它一些灵石。”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
“它虽是四象黄境,却认你为主,寻常修士绝不敢伤你。”
“还有那乾坤袋,里面有三百万下品灵石,够你用到纳气九重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药材和丹药我都分好类了,瓶子上贴着标签,你按日子服用,别贪多。”
“以你现在纳气八重的修为,稳扎稳打两年,定能到九重。”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里满是期许。
“但切记,千万别急着突破四象境。”
“等我回来,亲自为你护法,咱们把根基打磨得再扎实些,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陈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只发出个模糊的“嗯”字。
“好好的,怎么哭了?”李越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她的皮肤很嫩,眼泪带着点咸涩,沾在指尖像颗小石子,硌得他心口发疼。
“谢谢你,越哥。”陈兰抽噎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对我太好了,好得……好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她还记得初见时,自己只是个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留在他身边的孤女。
那个时候她除了有几分姿色,连抬眼看他都觉得胆怯。
那时她以为,像他这样的四象境修士,对女人多半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却没想过,他会耐心教她吐纳,会记得她爱吃甜糕,会在她夜里做噩梦时,坐在床边守到天明。
“你我之间,说什么报答。”李越柔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
“情出自愿,我对你好,本就是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诚:“其实刚开始,我留你在身边,或许有几分寂寞,几分习惯。”
“可相处久了才发现,没你的时候,这院子空得发慌。”
“有你在,哪怕只是看着你缝衣服,心里都是满的。”
“兰儿,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陈兰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晚霞染透。
她羞怯地低下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点了点:“我知道。”
“以前总听人说,修为高的修士都把女人当玩物,觉得我们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点缀。”
她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
“可越哥你不是。”
“你会听我说纳气境的琐事,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是真的……真的把我当做平等对待的妻子。”
李越心里微叹。
这个世界,实力为尊,多少女修被当成鼎炉,多少凡女被视作尘埃。
他来自另一个讲究平等的世界,虽入乡随俗修炼多年,却始终没法认同这种偏见。
陈兰的好,不在她的修为,而在她的纯粹与真诚,这就够了。
“等我回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慢松开手。
再抱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陈兰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转身的背影。
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不快,却一步也没有回头,渐渐消失在竹林的尽头。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痛。
她见过纳气境的妖兽潮,知道那有多恐怖。
而四象境的战场,只会比那凶险百倍千倍。
她低头将神识探入乾坤袋之中,里面不仅有三百万灵石,还有一枚李越放进去的法则果。
那是能让纳气境直接突破四象黄境的至宝。
她身边还有那条通人性的紫纹蟒,便是李越真的回不来,她也能靠着这些安稳活下去。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陈兰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从指缝溢出。
这一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把心彻底交了出去。
他走了,这院子里的花,塘里的鱼,窗前的月,都成了扎眼的东西。
她只能站在这里,等着,盼着,祈祷着那道身影,十年后能如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