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城话音刚落，戚光耀便俯身凑近海图，目光顺着罗城先前所指的路线，死死锁定长兴岛及其周边海域与海岸线。
罗城指尖在羊皮海图上缓缓滑动，从复州河口到营口湾，从盖州卫至熊岳驿，再一路南下至金州卫；
最后落回长兴岛——那座孤悬海外、看似不起眼却扼守辽东西岸咽喉的小岛。
舱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以及远处海浪拍打船舷的低沉回音。
良久，戚光耀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
“不行。这个计划行不通。”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若敌军真有两万之众，你即便围得住也根本吃不掉。
就算你能把他们全数诱至长兴岛周边，哪怕成功断其归路，你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广宁和盛京方向一旦察觉主力受困，必派轻骑驰援——辽东平原无险可守，五日之内，援军便可至。
你手中不到四千可战之兵，既要围歼敌军，又要阻击援兵……
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反被合围的下场！”
“谁说要全靠我自己了？”
罗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不是还有你的海军吗？
有你舰队封锁海面，配合我陆上机动，未必没有胜算。”
“你想都别想。”
戚光耀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我麾下主力战舰不过十来艘，陆战队不能拿来当步卒用。
你别指望让我拿他们去跟东狄铁骑打消耗战，精锐绝不能为你的疯狂折损在此！”
罗城见戚光耀误会，连忙摆手：“我没说要‘吃掉’他们！你完全想岔了。”
“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歼灭这两万人，而是把广宁的主力彻底调出来！
他们大军一动，粮草辎重必然跟进——而辽东腹地已无坚城可守；
他们只能将粮仓设在营口，或已被我们摧毁过的盖州卫。”
戚光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你是想……烧他们的粮？毁掉为广宁—宁远大战准备的战略储备？”
他摇头，语气愈发凝重：“这太冒险了。
一旦你深入敌后，辽东战场兵力对比将达十比一。
你区区数千人，如何在数万敌军眼皮底下潜行、纵火、撤离？
稍有迟滞，就会被围死在辽东，连撤退的路线都没有！”
“以前或许不行。”
罗城眼中自信如火，“但现在——你来了，海军来了，就可行了！”
“我在拿下盖州卫后南下途中，特意勘察了连云岛与兔儿岛的地形。
这两座小岛不大，但是短期内屯几千兵中转没问题。
更重要的是——它们距离大陆不过两里海程，潮汐规律我已摸清。
只要提前准备，一夜之间，就能将三千精锐悄然送上岛；
而你的舰队，只需在外海接应，随时可将我们撤往长兴岛或直接西渡渤海！”
“只要我们在辽东闹得够大，东狄筹备已久的广宁—宁远大战，就不得不推迟。
若能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屯粮，他们就得重新筹措——而如今已快入夏末，秋收未稳。
每拖一日，他们的后勤压力就重一分。
一旦入冬，道路冰封，粮道断绝，宁远防线便固若金汤！”
他目光灼灼，望向戚光耀：
“药师驻守宁远，兵力不过万余。
东狄若举国反扑，即便我们最终胜了，也必是惨胜。
所以——拖延时间，就是胜利；消耗敌粮，就是斩首！”
戚光耀听完，上下打量罗城，眼神中透着狐疑与审视：
“你什么时候有这般大局观了？
这可不像你这个只会提刀冲锋、见血就红眼的燕云先锋能想出来的东西。”
此言一出，站在罗城身后的文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慌忙低头，肩膀却仍微微耸动——心知肚明：
罗城这番高屋建瓴的战略论述，压根不是他自己琢磨的，而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辽西总督李药师的原话。
出发前，李药师曾三次召见罗城和他们，反复叮嘱：
辽东之战，不在占地，而在扰敌；
不在杀敌，而在耗敌。
你只需让东狄人疲于奔命，使其无法按原计划发动广宁—宁远决战，便是大功一件！
罗城狠狠瞪了文承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好不容易靠拿来主义装一回“运筹帷幄的儒将”，竟被自家副将当场笑破了局。
他干咳两声，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尊。
戚光耀看在眼里，心中已然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淡淡一笑，转而追问：
“战略听着不错，但太过空泛。
从谋略到落地，中间隔着千山万壑。
你说要把敌人引到长兴岛周边，那之后呢？
如何切断其退路？如何逼其向广宁求援？
求援之后，你又如何带着部队全身而退，安全登岛？
这些细节，可不是靠几句豪言壮语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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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我早就想好了！”
“你以为我为何带着十几骑，在北面山沟里钻了十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猛地指向海图上沙河以东、雪帽山至赤山一带的密林区域：
“我已经把东狄主力，成功诱入这片山林！
他们现在正沿着我留下的‘斥候遗书’线索，一头扎进老冒山、赤山之间的谷地，以为燕山军主力藏匿于此。”
戚光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区域在海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山势陡峭，林木蔽日，路径断绝，大军难行”。
“你是要……虚实互换？
先以假情报诱其入山，待其深陷其中，让他们认为此地‘安全’再等他们包围长兴岛后，从安全区杀出？”
“可这片山林哪怕只纵深百余里，全是原始密林，毒瘴弥漫，野兽横行。
你带三千人进去，五六日内若走不出来，敌军一旦识破，立刻回师，你反而会被包夹在山中，插翅难飞！”
“不需要五六天！”
罗城斩钉截铁，“两天足矣！”
他语气忽然放缓，眼中浮现出敬意：
“我在辽东找到了一批向导——都是‘抗狄义军’。
他们在这片山里打了几年游击，每一条兽径、每一处溪谷、每一座隐秘山洞，都刻在骨子里。
是他们用兄弟的血、亲人的命，踩出了这些活命的小路。如今……
这些路，将成为东狄人的葬身之路！”
罗城战略计划地形，骗敌山地就是让对方潜意识已经把敌人从此地出兵的可能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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