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辽东熊岳驿的旷野上,薄雾如纱,尚未散尽。
晨风裹挟着夏日难得的凉意,拂过焦土与断草,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新,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吴思贵所部主力的营地早已收拾停当;
帐篷尽数拆卸,辎重捆扎整齐,六千余汉军镶白旗士卒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转向南面瓦家店南下进发。
中军大营旁,吴思贵蹲在一块焦黑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块粗糙干硬的高粱饼,就着一碗浑浊凉水,一口一口艰难吞咽。
他眼窝深陷,眉宇间仍带着昨夜彻夜难眠的疲惫,仿佛连咀嚼都成了负担。
就在此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鼓点砸在人心上。
千总胡国柱不顾亲兵阻拦,一头撞破警戒圈,直冲至吴思贵面前。
他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紧攥一张沾满黑血、边缘焦卷的信纸,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大舅哥!不——都统!天大的好消息!天佑我吴家啊!”
吴思贵眉头一皱,刚咬下的高粱饼还卡在喉间直接吐了出来;
闻言一把将饼甩到地上,霍然起身,劈手夺过那封信。
信纸入手即传来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尸臭、霉烂与干涸血浆的气息,呛得他鼻翼微翕,却毫不在意,急急展开。
“说清楚!怎么回事?”他目光死死锁住信纸。
胡国柱扶着膝盖喘息,语速飞快:“末将的亲兵昨夜去北面林子边打水,发现两具镶蓝旗斥候哨骑的残破尸首!
死了至少十天,尸体被豺狼、乌鸦、秃鹫啃得只剩骨架,皮肉烂尽,可怀里的令牌和这封信还在路边一块石头下压着!
错不了——这绝对就是当初从营口派出、一路尾随燕山军后失踪的那支探马队!”
这份信上以潦草东狄文写着:
“……燕山军主力行踪飘忽,似已往永宁、瓦房店方向而去。
我部无法靠近察探燕山军兵力,恐其意图西进沙河东岸。
请速调兵堵截,以防其遁入沙河东面山海之间……”
字迹断续仓促,炭迹被血水晕开,末尾几行更被凝固的黑血浸透,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沙河”“山海”“燕山军主力”等关键词。
此时,方光琛与马宝闻讯疾步奔来,脸上写满惊疑与急切。
“都统,听说已经发现了燕山军的踪迹?”方光琛喘着气问。
吴思贵缓缓抬起头,眼中压抑不住狂喜,嘴角竟微微抽动,喃喃道:
“天佑我吴家!天佑我汉军镶白旗!”他将信纸递过去,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镶蓝旗最早被燕山军哨骑绞杀的斥候所留情报!
当初燕山军自盖州卫南下,这支探马是唯一跟紧他们主力踪迹的队伍!
后来这支恩格图派出的探马彻底失联,都知道是被燕山军给绞杀了!
没想到他们摸到了燕山军主力没跑掉啊。”
他转身,指向西南方向:“怪不得我们沿官道追击百里,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我猜,燕山军使的是声东击西、以民为饵之计!
他们故意放出大量百姓与辅兵往西南佯动,吸引我军主力追击;
而其燕山军的真正主力,则悄然折向东南,经瓦家店后转入沙河东岸的深山老林,藏匿不出!”
他咬牙切齿:“好毒的计策!
若我们傻乎乎地一路追到复州卫,他们便从沙河的山海中杀出,截断我军退路!
我军只携十余日粮草,一旦后路被断,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军心必溃——届时,便是瓮中捉鳖,任其宰割!”
方光琛接过信纸,与马宝凑近细看。
读罢,他眉头紧锁,神色犹豫:“都统……此计虽妙,却过于冒险。
燕山军真敢将上万大军藏入沙河密林?那一带毒蛇猛兽横行,水源难寻,补给断绝,大军深入,无异于自缚手脚!”
“况且,若燕山军真在沙河东岸的话,为何复州卫、金州卫至今无半点消息传出?
除非他们已先取复州卫,再转进山林——可若如此,他们既有时间攻占金州卫,为何不顺势北上,反而钻进一片绝地等待我们?这不合战争常理啊!”
“常理?”
吴思贵冷笑一声,挥手打断,“燕山军何曾讲过常理?
他们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暴发户!敢深入我东狄腹地作战,已是狂悖之举!
正因他们在辽东作战才更需出奇制胜!
高风险,高回报——这正是他们燕山军这个暴发户的风格!”
吴思贵斩钉截铁下令:
“传我三道军令!
第一,即刻派快马,将此信火速送往英郡王阿济格处,让他知晓燕山军真实动向,让正白旗和正黄旗跟上我们!
第二,再遣双骑,快马兼程追上王辅臣的先锋,命其立刻回撤,不必再向复州卫推进!
第三,全军转向!不再去瓦家店,而是直插瓦房店以东,沿沙河上游密林搜索!
务必查明燕山军主力藏身之处!”
方光琛嘴唇微动,仍存疑虑:“都统……这毕竟是十日前的情报。
十日之变,足以让一支大军转移数百里。以此为据,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
吴思贵盯着他,“不信这条线索,我们就只能按阿济格的命令分兵两路;
那是送死!信这条线,哪怕只有三成可能,也有一线生机!”
“有个过时的情报,总好过在黑暗中闭眼冲锋!
现在,我们不是在赌情报准不准,是在救命!”
方光琛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深深躬身:“末将……遵命!”
他转身疾步离去,安排传令。
营地顿时再度沸腾——原本整装待发的队伍迅速重组,辎重车调转方向,传令小队翻身上马,朝南面烟尘滚滚而去。
薄雾渐散,朝阳终于刺破云层,洒下金光万道。
然而这光,照不暖人心,亦驱不散前路阴霾。
六千汉军镶白旗将士默默整队南行。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踏入一片未知的死亡迷局——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密林,身后是催命如火的军令,而那封染血残信,或许是救命稻草,亦可能是引向深渊的最后一根蛛丝。
战场部署和侦查方向
喜欢燕山血旗:开局千户所暴杀天下请大家收藏:()燕山血旗:开局千户所暴杀天下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