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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8章 礼刺
    夏日的辽河河畔,黄昏的暑气如蒸笼般笼罩大地。

    正黄旗大营校场上,尘土被无数脚步踏起,又在热风中翻卷;

    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一场关乎南征军统帅权威的生死角力,即将在此上演。

    固山额真图尔格与英郡王阿济格,皆已卸去甲胄,赤裸上身立于沙场中央。

    古铜色的肌肤上,刀疤箭痕纵横交错,如同刻在血肉上的战功碑文。

    图尔格身上的伤疤更多、更深,尤以右锁骨下方那道乌青旧创最为骇人;

    伤口虽愈,却常年泛黑,亦是他“黄台吉腹心”的铁证。

    他肩宽背厚,腰如铁桶,双臂虬筋盘结,单从体魄而言,确是东狄军中数一数二的巴图鲁。

    此刻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黄沙,慢条斯理地搓揉胸腹与臂膀;

    既为增加摩擦防滑,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英郡王,”

    他抬眼斜睨阿济格,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你当真要跟我比角抵?”

    “要不……咱们改玩共猎?

    你毕竟也姓爱新觉罗,若当众被我掀翻在地;

    传回盛京,怕是连陛下都要替你蒙羞。”

    在他眼中,阿济格不过是个被两个弟弟压得抬不起头的“宗室弃子”;

    两白旗中,多尔衮掌舵,多铎领精锐,阿济格空有兄长之名;

    实则仅辖两个甲喇,连军议都排不上座次。

    如今竟凭一道圣旨,越过他这正黄旗宿将,执掌南征大权?

    荒谬!

    阿济格却盘坐于地,任由巴哈纳为他揉捏肩胛与腰胯筋络。

    他身形略逊于图尔格,但骨架精悍,腰腹紧实;

    皮肤上亦有数道旧伤,虽不如图尔格那般狰狞,却皆是实战所留。

    闻言,他冷笑一声,眼皮都不抬:“图尔格,我没空陪你玩什么共猎。

    分酒都来一轮,就一把角抵定胜负。

    我还急着南下对付燕山军——怎么,现在认输?我可以不剪你辫子。”

    “哼!”

    图尔格冷眼一瞥,“我不过是不想你输得太难看。既然你执意找辱,那就开始吧!”

    一名东狄萨满身披鹿皮法衣,手持骨铃,正欲上前主持礼刺仪式;

    按旧俗,角抵前需焚香祭祖、诵祝词、洒酒敬天,以示此非私斗,乃军中正礼。

    “停!”

    阿济格猛地挥手打断,“不用那些繁文缛节!我现在就想揍他一顿,干净利落!”

    萨满一怔,见阿济格目露凶光,又瞥向图尔格——后者竟未反对,只得默默退下。

    两人脱去战靴,仅着军裤,赤足踩入滚烫沙地。

    四周鸦雀无声,连风都似凝滞。

    正黄旗士卒与五十名正白旗亲兵围成圆阵,目光如钉,死死盯住场中二人;

    这不仅是角抵,更是统帅权柄的生死赌局。

    萨满深吸一口气,高喝一声古老的号令:“哈——!”

    按理,二人应如野牛般对冲相撞。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两人竟未冲锋,而是缓缓半蹲,双臂微张,如狼对峙,脚步轻移,试探彼此重心。

    片刻后,图尔格率先发难!他低吼一声,如猛虎扑食,居高临下直冲阿济格怀中。

    双臂如铁钳般锁住对方肩膀,全身力量倾泻而下!

    他低吼如雷,身形暴起,如猛虎扑食,居高临下直压阿济格怀中。

    “嘭!”

    双臂相撞,筋肉震颤;

    一股巨力自图尔格臂上传来,阿济格只觉双臂发麻,脚下沙土飞溅,连连后退!

    “好!”正黄旗士卒齐声喝彩。

    图尔格乘胜追击,双臂如铁钳死死锁住阿济格肩胛;

    全身力量倾泻而下,逼得对方绕圈卸力,几次险些跌出校场边界。

    他心中冷笑:看你还能撑多久!

    然而半炷香过去,图尔格额头竟沁出冷汗;

    无论他如何加力,总差那么一丝,无法彻底压倒阿济格!

    对方看似狼狈,实则腰胯如游鱼,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

    以毫厘之差卸去大半力道,如同重拳打在棉絮之上,空有千钧,不得其门。

    “这家伙……在耗我!”图尔格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然变招,右手骤松,闪电般抓向阿济格腰带——欲施“提摔”绝技,一举定乾坤!

    可就在五指扣住腰带的刹那,阿济格右肘如毒蛇出洞,狠狠顶向图尔格胸口膻中穴!

    这一击不重,却精准封住发力枢纽,图尔格浑身劲力一滞;

    如同被掐住咽喉的巨熊,徒有蛮力,无处施展。

    “呃!”

    他闷哼一声,被迫松手后撤,胸膛剧烈起伏,喘如风箱。

    阿济格亦不好受,抬起手臂,赫然五道紫红指印深陷皮肉,火辣辣地疼。

    但他眼中战意更炽,咧嘴一笑:“好得很!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然下沉,如猎豹蓄势,双膝微曲,一个冲锋扑至图尔格身侧,双手闪电般抱住其右腿膝弯,腰胯猛然发力,向上一顶!

    “起!”

    图尔格本能下压抵抗,可重心已被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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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觉一股巧劲自腿根窜入腰脊,整具庞大身躯竟如断木般被掀离地面!

    “砰——!”

    后背重重砸在沙地上,尘土飞扬,响声震耳。

    全场哗然!

    阿济格喘着粗气站起,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居高临下俯视图尔格:

    “起来!角抵五局三胜,这才第一局。我看你到底服不服!”

    ……

    戌时,残阳尽没,夜幕如墨泼洒。

    辽河畔燃起数百支松脂火把,映得河水如血。

    正黄旗大军拔营南下,车轮滚滚,马蹄踏尘。

    领头的图尔格骑在马上,脸颊青紫,嘴角裂口,辫子虽在,却已无往日倨傲。

    他低头看着缰绳,心中翻江倒海——五局角抵,三负一胜,自己竟被这个“小透明王爷”彻底打败了!

    他原以为阿济格不过仗着宗室身份。

    可今日一战,方知此人力量虽逊他,技巧却臻化境——卸力、借力、破重心,每一招都如庖丁解牛,精准至极。

    自己一身蛮力,竟被他生生化解八成,如同重拳打在棉絮上,空有千钧,不得其门。

    更令他意外的是,阿济格赢了赌约,却未剪他辫子——那可是礼刺败北者最耻辱的象征。

    他只是冷冷扔下一句:

    “老子不要你的脏辫子。

    你拿敌人的一百颗人头来换自己的辫子吧——寄存在我这。”

    言罢,阿济格带着巴哈纳及五十亲兵,策马扬鞭,直奔营口而去;

    只留下一道军令:“两日内,率全军抵达营口。”

    没有威胁,没有咆哮。

    图尔格服了。

    礼刺虽早已被先皇努尔哈赤明令废止,但一旦有人启用,便是对统帅权威的终极质疑。

    此制古老而残酷——挑战者若胜,可取而代之;

    若败,则永不得再疑主帅,且全军上下,皆须奉其令如天命。

    如今他败了,便再无资格抗命。

    否则,不止阿济格会治他,连他麾下甲喇章京、牛录额真,也会视他为失格之将,军心立散。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正黄旗大军拔营南下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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