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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4章 迁怒
    辽东熊岳驿堡的废墟在夏日骄阳下静默如冢;

    断壁残垣间焦黑的梁木斜插于瓦砾之中;

    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着数日前那场血火交锋的惨烈。

    就在这片死寂边缘,两骑镶蓝旗探马猛然脱离官道;

    如惊弓之鸟般一头扎进路旁密林,马蹄踏碎枯枝败叶,发出急促而慌乱的“沙沙”声,惊起林鸟四散。

    “祸事了!祸事了!”

    其中一人边策马狂奔,边咬牙低语,声音颤抖,“这帮燕山军的黑骑……

    怎地如此不讲斥候规矩?咬住人就不放,非要赶尽杀绝!太狠了!”

    他频频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惊惧。原本他们这支斥候小队有十六骑;

    奉甲喇章京恩格图之命,在燕山军后军二三十里处远远缀着;

    不敢过于靠近,彼此心照不宣,你驱我退,我退你停,只求摸清燕山军大致动向。

    每日派两人回营口报信,其余人则保持距离燕山军哨骑三里距离游弋,既不敢靠近主力,又不敢失联。

    可昨日,一支从南面突然冒出来的燕山黑甲骑;

    竟如鬼魅般贴了上来,不驱不逐,直接追杀!

    整整一日一夜,百里奔逃,同袍或坠马被斩,或中箭毙命,尸横林间。

    如今只剩他们二人,筋疲力尽,只得弃官道、钻密林,指望借地形脱身。

    眼看前方林木渐疏,天光透入,两人刚燃起一丝生还希望;

    连忙催动战马,欲借最后气力冲出林子。

    可就在前蹄踏出林缘的刹那——

    刚跃出林缘——

    “咻!”

    一声尖锐破空,如鹰隼掠日。

    一支黑羽箭自高坡疾射而至,精准贯入战马脖颈。

    那马悲嘶一声,前蹄腾空,轰然栽倒,将骑手狠狠甩出数丈,撞在草上,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

    那人挣扎着欲爬起。

    未及呼救,一团黑影如夜枭扑至,寒光一闪——

    “啪!”

    头盔被劈飞,额骨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混着冷汗淌入眼眶。

    他只觉喉间一凉,似有冰刃轻吻,随即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其同伴亦未能逃远,刚策马奔出十步,便被一柄横刀已砍中面门;

    被后续战马撞飞出去,尸身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片刻之后,五名黑甲骑兵自林坡缓步而出,甲叶轻响,马蹄无声。

    为首者翻身下马,玄甲覆身,正是罗城。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如猎豹,迅速翻检尸体。

    从那领头探马怀中,摸出一封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密信。

    扯开油布,展开信纸,只见上面以东狄文潦草写道:

    “……燕山军主力行踪飘忽,似已往永宁、瓦房店方向而去。

    我部无法近察,恐其意图西进沙河。

    请速调兵堵截,以防其遁入山海之间……”

    罗城看完几乎要笑出声来:“永宁?瓦房店?沙河?”

    “我们明明在复州河入海口大张旗鼓渡民登岛,他们竟把侦查方向偏了一百多里!

    这帮镶蓝旗的探子,连敌情都摸不清,全靠瞎猜编报!”

    罗城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你们喜欢瞎猜,那我就帮你们一把。”

    他随手将那封尚未送出的假情报丢在路边显眼处——故意踢散几块石头,压住信角,又用刀尖在附近树干上刻下浅痕,引人注意。

    最好让东狄的后续哨骑捡到,再原样送回营口。

    让东狄信以为真,把大军往西面空旷之地调去,岂不妙哉?

    “走!”

    他翻身上马,黑氅猎猎,“去盖州卫!”

    一行人策马北上,不过半日,便望见远处那座只剩断墙残塔的盖州卫堡。

    昔日军堡,今成焦土,城墙坍塌处露出烧黑的夯土,城门歪斜如巨兽残齿,焦木横陈,乌鸦盘旋。

    罗城并未入堡,而是率部绕至南面一处沙岗高地。

    此地视野开阔,可俯瞰营口至盖州的整条官道,更可遥望大清河入海口。

    他命亲兵就地隐蔽修整,又遣两人潜伏于林间设暗哨。

    “就在此扎营。”

    罗城下令,“轮流值守,不得生火。吃干粮,饮冷水,马匹轮换放牧。”

    此时已近黄昏,亲兵们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燕山军野战口粮;

    这是用精盐炒制的面粉,混以风干肉末、炒豆粉,加鸡蛋和糖搅拌揉成团,无需明火,嚼之耐饥。

    如果有条件可以煮开水泡肉面汤,但是他们没带锅,只能讲究。

    罗城接过一块,就着皮囊中的凉水咽下,目光却始终未离南方官道。

    此时,已有两名亲兵牵着疲惫战马,悄悄下至大清河边,让马饮水吃草,恢复脚力。

    这几日昼夜奔袭,人马皆疲,若无此休整,难以为继。

    罗城靠在沙岗背风处,望着盖州卫堡的残垣断壁,心中笃定:

    盖州卫是燕山军登陆辽东后攻下的第一座据点。

    东狄援军南下,必以此为首要目标,绝无可能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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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扰敌、误导,正可打乱其部署。

    他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

    让敌人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消耗大军的锐气,这是只有精锐小部队能干的事。

    与此同时,营口。

    阿济格的大军已进驻一日,却仍未等到图尔格部。

    派去催促的传令兵带回的说辞依旧老套:“大水冲垮道路,正在抢修,暂缓行军。”

    阿济格本就怒火中烧,此刻瞧见跪在堂下的恩格图;

    堂堂镶蓝旗甲喇章京,左右手大拇指齐根而断,脑后辫子被硬生生割去;

    只剩一截光秃秃的发根,脸上青紫交加,神情萎靡如丧家之犬。

    在东狄,割辫如断魂。

    辫子乃先祖荣光,象征忠贞与身份,一旦被剪,便是奇耻大辱,当以死谢罪。

    “废物!都是废物!”

    阿济格怒目圆睁,一脚踹翻案几,“你麾下的镶蓝旗;

    竟被一群汉狗打得丢盔弃甲,被俘虏剪辫!还有脸活着回来?!”

    他拔刀出鞘,寒光映面:“今日不斩你,爱新桀罗家都要蒙羞!

    你是济尔哈琅的部下,本郡王替他清理门户!”

    眼看刀锋将落,巴哈纳与佟图赖急忙扑上,死死抱住阿济格双臂:

    “郡王息怒!恩格图虽败,却是遭燕山军伏击,盛京尚未降罪。

    况且他是济尔哈朗麾下甲喇章京,若擅杀,恐惹其不悦,动摇军心啊!”

    阿济格喘着粗气,眼中杀意未消,却终究收刀入鞘。

    他上前对着恩格图胸口连踹数脚,将其踢得口吐鲜血,厉声喝道:

    “剥去衣甲,褫夺兵权!押入后营,待我灭了燕山军,再拿你这个没辫子的丢脸玩意儿祭旗!”

    亲兵立刻上前,架起恩格图拖了下去。

    那昔日威风凛凛的甲喇章京,此刻如死狗般被拖过青石阶,留下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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