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这时抬起头。
“姐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乃增长实务的好机会。”
柳叶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茶几,震得茶杯盖“哐当”一声跳了起来。
“胡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压得整个前厅的气氛凝固了。
炭盆里的火苗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你们当这是去踏青游猎,还是去西市看胡商耍把戏?”
柳叶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
“岳阳是水匪窝,一群杀人越货、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把他们从牢里提出来,是要用军法把他们骨头里的凶性压下去,再逼出来,变成能打仗杀人的刀。”
“这过程,血腥,混乱,随时可能炸营。”
“你们三个,一个太子,两个亲王,金枝玉叶,跑到那种地方去嫌命长是不是?!”
李承乾被他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梗着脖子争辩。
“柳大哥,我不是去添乱的。”
“我是太子,将来要掌管这江山社稷。”
“连这点场面都不敢见,如何服众?”
“再说,有李君羡将军在,还有辽东水师的精锐……”
“李君羡是去打仗整军的,不是给你们当保姆的。”
柳叶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以为训练一个月是去喝茶聊天?”
“一个月后,这帮人立刻就要拉到东南诸岛上去,真刀真枪地跟张仲坚的人拼命。”
“那是战场,刀箭无眼,水火无情!”
“别说你们三个,就是我亲自去,也不敢说毫发无损。”
“到时候,别说掉根头发,就是擦破点油皮,你们让李君羡如何自处?”
“让整个辽东水师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根本不明白他们身份背后牵动着多大的干系。
李承乾是储君,他若出事,动摇国本。
李泰和李恪是皇子,代表皇家颜面,更可能引发朝局动荡。
柳叶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恪身上,带着审视。
“李恪,你素来沉稳,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非要去那龙潭虎穴掺和?”
李恪被柳叶凌厉的目光刺得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姐夫息怒。”
李泰看柳叶是真火了,缩了缩脖子,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也收了起来。
李承乾被柳叶驳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确实热血上头,只想到了建功立业和证明自己,却忽略了柳叶所说的巨大风险和背后的政治漩涡。
此刻被柳叶毫不留情地戳破幻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臊,心中那股不甘却还在翻腾。
看着三个像霜打茄子一样蔫头耷脑站在面前的皇子,柳叶的怒火不仅没消,反而更添了一层憋闷。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都给我滚回去。”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闻声立刻躬身进来,大气不敢出地对着三位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互相看看,李承乾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终在柳叶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对着柳叶草草一揖,转身闷头走了出去。
“夫君?”
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像清泉流过燥热的石滩,轻轻响起。
柳叶猛地回头,看见李青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厅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锦袄,外罩同色比甲,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脸上带着担忧,缓步走了进来,带来一阵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承乾他们都走了?”
她轻声问,走到柳叶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替他抚平因发怒而微皱的衣襟。
柳叶一把抓住她的手,入手温凉细腻,那熟悉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随即是更深重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反手将那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手掌里,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走了,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柳叶余怒未消,拉着李青竹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
“承乾想逞英雄,青雀凑热闹,连李恪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也跟着起哄。”
“非要去什么洞庭湖,那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吗?”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满腹的憋闷和担忧倾泻出来。
李青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她能想象到夫君此刻的压力有多大。
东南的战局像个巨大的火药桶,长安城里无数双眼睛盯着,票号门前排着长龙,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如今三个弟弟又不懂事地跑来添乱,无异于火上浇油。
“承乾是冲动了些,总想着证明自己。”
“青雀那性子你还不了解?”
“他啊,纯粹是觉得新鲜好玩,又仗着跟你亲近,才敢开口。”
“至于李恪……”
她顿了顿,眼神若有所思。
“他心思向来深些,或许真有几分想看看夫君练兵的手段,或许也有别的考量。”
“不过夫君说得对,那地方太险,他们身份太特殊,是万万不能去的。”
她没有替弟弟们辩解太多,只是表达了认同柳叶的决定。
她的话像温润的玉石,一点点熨帖着柳叶焦躁的心。
“夫君消消气。”
李青竹抬起手,轻轻按上柳叶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压着。
“跟三个半大孩子置什么气,你跟他们讲明白了利害,他们不敢再胡闹的。”
“眼下要紧的,是东南的事,是朝堂的事。”
她的话语平和,没有多余的煽情,却句句点在了柳叶最在意的地方。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额角是她指尖恰到好处的抚慰,耳边是她温言软语的劝解。
柳叶只觉得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睛,将头微微偏向李青竹的方向,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力量。
“嗯。”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所有的烦躁,都在这一个音节里沉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渐渐平复的呼吸。
...
第二天,大朝会!
身着各色朱紫青绿官袍的文武大臣们依照品级肃立两厢,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御阶之上。
皇帝尚未临朝,但无形的压力已经让许多人掌心冒汗。
御史台几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面色沉肃,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显然准备着掷地有声的诘问。
角落里的勋贵们则神情复杂,既有对张仲坚阻断商路的愤怒,也有对皇帝绕过朝廷,动用皇家私军的不安。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陛下驾到——”
沉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凛冽寒风瞬间涌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剧烈摇摆,也激得前排大臣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在仪仗卫队的簇拥下,一身玄黑十二章纹衮冕的李世民,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御阶。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日夜操劳留下的疲惫。
“参见陛下。”
山呼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众卿平身。”
李世民在金椅上坐定,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短暂的沉默,如同绷紧的弓弦。
“陛下。”
第一个打破沉寂的是戴胄。
他手捧玉笏,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愤。
“臣启奏!”
“近日朝野震动,传闻陛下绕过三省六部,擅动辽东水师军官上百,更欲启用洞庭巨寇?”
“更有甚者,风传陛下密旨成立所谓岭南海外拓殖护卫团,意图跨海远征。”
“此等惊天动地之举,关乎国本,动辄靡费国帑,劳师远征。”
“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事当真?”
“若当真,朝廷法度何在,兵部调兵之权何在?”
“陛下,祖宗法度,朝廷规制,岂可因一商贾之事而废弛。”
戴胄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
许多大臣,尤其是清流文官,脸上都露出了赞同和愤慨之色。
李世民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窘迫,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直视着戴胄,平静地开口。
“卿所言,句句在理,但卿可知,那张仲坚是何许人也?”
他声音陡然转厉。
“此人乃积年海寇巨枭张仲坚!”
“十年前便肆虐登莱海域,屠戮我大唐商民,劫掠船只无数。”
“后被水师击溃,仓皇逃窜。”
“朕本以为此獠早已伏诛,不想其贼心不死,竟潜逃至东南海外深处,盘踞吕宋、苏禄等要害群岛。”
“筑堡垒,纳亡命,收土人,啸聚数千之众,公然僭号‘海龙王’。”
“其行径,已非劫掠商船,实乃裂土称王,视我大唐天威于无物!”
他稍稍停顿,目光如电,扫视阶下。
“更甚者,此獠公然放言,凡过往商船,无论唐商番舶,皆需向其俯首纳贡,否则刀兵相见。”
“如今,东南海路断绝,商旅裹足,我大唐商民血泪控诉。”
“南洋诸国亦遣使诉冤。”
“卿等只听闻朕动兵,可曾听闻那些葬身鱼腹的大唐子民?”
“可曾听闻那些被劫掠一空、家破人亡的商贾?”
“可曾听闻因商路断绝、民生困顿的沿海州县父老?。”
皇帝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字字如金铁交鸣,带着沉痛的控诉和凌厉的质问。
他避开了竹叶轩和皇家票号,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张仲坚的僭号称王。
这上升到了维护国家尊严,保护百姓生计的高度。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