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世民自己就苦笑了起来。
“柳叶啊,你也知道这不可能。”
“凭什么出兵?”
“就凭他张仲坚占了朝廷属意之地?”
“朕连道正式的诏书都没下过。”
“那地方,在朝廷诸公眼里,跟蛮荒丛林有何区别?”
“张仲坚在那里杀人放火,堵的是你柳叶想用来填窟窿的金银路。”
他站起身,走到柳叶面前。
“皇家票号是朕的私库,里面的银子空了,是朕的家事。”
“亏空再大,那也是朕自己掏腰包,或者找你柳叶借。”
“跟国库无关,跟大唐的江山社稷无关。”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榻上。
“朝廷不可能出兵,这条路,死路一条。”
暖阁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窗户紧闭,只有地火龙道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巨大的困境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柳叶能感觉到皇帝身上的那股焦躁和无力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一生杀伐果断,扫平群雄,何曾有过如此束手无策的时候?
柳叶的脑子也在飞速转动。
朝廷的路堵死了,竹叶轩自己动手?
竹叶轩有庞大的护卫力量,但那是用来押镖护院的。
分散在各地,装备和训练对付寻常劫匪尚可。
要去攻打一个盘踞海岛,筑有堡垒,收编了土人部落的海上枭雄,无异于以卵击石,送人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
柳叶终于打破了沉默。
“朝廷不能出兵,竹叶轩也无力独自跨海作战。”
“但东南群岛,必须打通。”
“这不仅是解决票号危机的唯一泄洪口,更是未来布局的关键。”
“张仲坚,必须拔掉。”
李世民抬眼看着他,眼神疲惫中带着一丝询问。
“你的意思是?”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柳叶心中逐渐成型。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朝廷不出兵,不代表不能借力,竹叶轩无力远征,不代表不能组织人手。”
李世民眼神微凝。
“说清楚。”
“乡勇。”柳叶吐出两个字。
“乡勇?”李世民眉头再次皱起。
“你是指地方团练?那更不堪用。”
“散兵游勇,如何能跨海作战?”
“不是现有的团练。”柳叶摇头。
“是重新招募,重新训练,专门为了打这一仗而组建的乡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皇帝的反应,继续解释道:“钱,竹叶轩可以出一部分。”
柳叶毫不犹豫地说道:“皇家票号面临的危机,陛下也清楚,这不仅仅关乎竹叶轩,更关乎陛下内帑的稳定。”
“所以,我提议,由竹叶轩和陛下共同出资。”
“训练,可以找退役的老兵,比如闲置下来的一些有经验的军官校尉,也可以请一些真正懂海战的人。”
“场地,可以在岭南沿海秘密设置训练营。”
“至于武器……”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竹叶轩有自己的工坊,可以生产一些制式装备之外的好东西。”
“而且,既然是乡勇,打着清剿地方海匪,保境安民的名义,只要规模控制在一定范围,装备一些稍好的武器,并非完全说不通。”
“关键在于,这支力量,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名义上是乡勇,实则是为打通东南商路而生的利刃。”
他抛出了最终的问题。
“陛下,这支力量,名义上可以挂靠在地方州县,或者干脆就以皇家海外拓殖的名义。”
“由陛下您秘密授权,竹叶轩负责具体筹办和指挥。”
“这样,朝廷诸公即便知道了,也只能认为是陛下您在经营自己的私产,或是地方上为了民生自发组织的保境力量,扯不到朝廷出兵上去。”
“我们避开朝堂的掣肘,用民的力量,解决民间的问题。”
柳叶说完,整个暖阁只剩下皇帝手指敲击榻沿的笃笃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知道这个提议有多么大胆和冒险。
训练一支私军,跨海作战,这几乎是在玩火。
良久,李世民敲击的手指停下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柳叶。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训练一支私兵,跨海作战,这其中的干系有多大?”
“没有万一,陛下。”
柳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票号的危机拖不起,东南的布局等不起。”
“张仲坚在岛上多待一天,根基就深一分,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更大一分。”
李世民眼睛瞪得溜圆,像看疯子一样盯着柳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柳叶,你莫不是被那张仲坚气昏了头?”
“重新招募训练,还要跨海远征,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票号门前等着兑银子的人,能等到那时候?”
“黄花菜都凉透了!”
柳叶迎着他震惊的目光,道:“陛下,时间确实紧迫,但谁说我们要从老老实实种地的农夫里招人?”
李世民眉头拧得更紧。
“不招良民,难道招流民土匪?那更是不堪用。”
“良民自然来不及。”柳叶眼神锐利起来。
“但现成的兵源,就在眼前,洞庭湖!”
“洞庭湖?”李世民一愣,随即想起什么。
“对,洞庭湖。”
柳叶语气肯定,带着一股子奇货可居的味道。
“回长安之前,承乾在岳阳立威,我顺手帮着岳州刺史收拾了一大窝盘踞多年的水匪。”
“那帮人,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能在八百里洞庭纵横多年,跟官军周旋,水性精熟,敢打敢杀,稍加约束整顿,就是天生的水卒。”
“稍加训练,就是一群骁勇善战的狼崽子。”
“他们现在正关在岳阳大牢里,等着发落呢。”
“与其砍了脑袋或者流放千里,不如废物利用,给他们一个搏命换前程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这是条活路,对我们来说,这是现成的,见过血的刀。”
柳叶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李世民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脸上的惊愕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算计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