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这个担子有多重。
他重重抱拳道:“大东家放心!”
“上官仪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一家票号关门拒兑,信誉在,竹叶轩就在!”
柳叶点了点头,目光不再停留,掠过众人各异的神情,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议事堂的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没有丝毫迟疑和拖沓。
“大东家!”
李义府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不甘和急迫。
他觉得柳叶似乎忽略了最关键的敌人。
柳叶的脚步在厚重的朱漆大门前顿住,没有回头。
“票号是命根子,先保住再说。”
“东南的事,我自有计较。”
说完,他不再停留,伸手拉开了议事堂沉重的大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大堂,让靠近门口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柳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目的白光与寒风交织的廊道中。
留下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沉甸甸的。
柳叶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扔进了火堆,瞬间压制了各种杂乱的声音。
……
离开兴化坊竹叶轩总行那令人窒息的议事堂,柳叶没有回温暖的长公主府。
马车在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轧轧声。
车厢里没有燃炭盆,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柳叶靠着冰冷的厢壁,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马车没有驶向皇城方向,也没有驶向任何一位朝中重臣的府邸,而是拐向了一条僻静的官道,最终停在了长安城西南角一处气氛压抑肃杀的地方。
大理寺!
高高的青砖围墙,厚重黝黑的大门,门前值守的卫兵穿着冰冷的铁甲,眼神锐利而麻木。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绝望混合的沉闷气味。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大理寺天牢。
早有得到消息的狱吏在侧门等候,看到柳叶的马车,连忙小跑着上前,恭敬地行礼,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驸马爷,您来了。”
“这边请,这边请。”
狱吏的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在这阴森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柳叶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狱吏走进侧门。
阴暗狭窄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粗大原木隔成的牢房,只有高处窄小的窗口透进一丝惨淡的光。
一些漆黑的角落里,传来细微的锁链摩擦声。
这里是吞噬阳光和希望的地方。
沿着蜿蜒向下的石阶走了许久,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寒冷。
狱吏在一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巨大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费力地插入巨大的锁孔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更加昏暗的空间。
这里显然是关押特殊重犯的单间牢房。
“驸马爷,卫国公就在里面。”
“您请自便,小的就在门外候着。”
狱吏躬身退到一边,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柳叶迈步走了进去。
牢房不大,四壁是冰冷的巨大青石,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
角落里放着一个便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比巴掌略大的铁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光线里,尘埃飞舞。
牢房中央,一个身影盘膝坐在地上,纵然身陷囹圄,手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花白的头发散乱,背影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那股曾经纵横天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军神气势,即使被铁链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依然无法被彻底磨灭。
正是被囚禁于此的卫国公,李靖。
柳叶的到来,并没有让李靖立刻回头。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在打坐调息,又像是在对抗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屈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墙角偶尔滴下的水珠砸在石地上的嘀嗒声。
过了一会儿,李靖才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转身。
“柳叶?稀客啊。”
“这大理寺天牢最深处,味道可不太好闻。”
“怎么,是陛下让你来看看老夫死透了没有?还是竹叶轩的买卖做到这牢里来了?”
柳叶没有在意他话里的刺,缓缓走到牢房中央,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也盘膝坐了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与李靖面对那片冰冷的石壁。
“卫公。”
柳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愤怒。
“我刚刚回来,本想好好歇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李靖戴着沉重铁镣的手腕上,那粗糙的皮肤已被磨出了暗红的印痕。
“但长安城里的风,刮得有点邪性。”
“有人说,海上也刮起了大风浪。”
“搅动这风浪的人,叫张仲坚。”
“他现在在东南大海的深处,占了一大片群岛,自称海龙王,挡了很多人的路。”
听到张仲坚三个字,李靖盘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虽然背对着柳叶,但那瞬间紧绷的肩背线条,没能逃过柳叶的眼睛。
柳叶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坊间传言,沸沸扬扬,都说张仲坚张龙王能有今天,能在大海上横行无忌,无人能制,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说那位人物,是他的生死兄弟。”
“说没有这位兄弟在大唐军中的照拂和暗通消息,他张仲坚早就是一具漂在海上的枯骨了。”
“所以,曾经威震四海的卫国公,就因为这捕风捉影的兄弟情义,被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角的水滴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嘀嗒嘀嗒的敲打着人的神经。
良久,背对着柳叶的李靖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
“兄弟情义?你也信这鬼话?”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沉重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当柳叶看清李靖的脸时,心头微微一震。
短短数月不见,这位大唐军神仿佛苍老了十岁。
瘦削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和浓重的乌青。
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虽依旧带着不屈的倔强,却也被这暗无天日的囚禁磨去了大半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