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厚重的宫门，皇家特有的庄严肃穆感扑面而来。
高大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在寒风中摇曳的宫灯，马车最终在宽阔的内宫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广场上铺满了平整的青砖，此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在砖缝里残留着些许未化的薄霜，广场尽头，甘露殿那巍峨的重檐庑殿顶，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琉璃光泽。
大宝公公早已敏捷地跳下车辕，快步走到柳叶他们的马车前，亲自打开了车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
“三位请下车，陛下和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了。”
大宝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柳叶率先弯腰下车。
脚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寒意透过厚厚的鹿皮靴底直往上钻。
他抬眼望去，甘露殿紧闭的殿门像一道巨大的关卡。
李承乾紧跟着下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挺直背脊，脸上那点紧张被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属于大唐太子的沉稳。
李泰最后一个慢悠悠地钻出来，被冷风一激，哆嗦了一下，赶紧裹紧了自己的火狐裘，嘴里嘟囔着。
“嘶，还是车里暖和。”
“大宝，父皇没在暖阁里等？”
“回越王殿下，陛下说听闻三位贵人同船而归，甚是欣喜，故在甘露殿正殿相候。”
...
紫宸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却驱不散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感。
皇帝李世民并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斜靠在暖阁窗边的矮榻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玄色锦裘，脸色是显而易见的憔悴。
然而，当看到走进来的三人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洪亮，甚至有些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锦裘滑落一角也浑然不觉。
他先看向李承乾，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承乾，岭南风霜，磨砺不小，洞庭湖之事，办得利落。”
李承乾连忙躬身。
“父皇谬赞，全赖柳大哥筹谋调度，青雀舰船神威，儿臣不过略尽绵力。”
李世民摆摆手，目光已急切地转向柳叶，像看着救命稻草。
“快，坐下说。”
他根本顾不上看李泰，李泰倒也自在，自己摸索到旁边一张圈椅里，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了进去，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宫女奉上热茶。
柳叶接过，暖意在冰冷的指尖弥漫开来。
“陛下，您保重身体要紧。”
柳叶看着李世民那明显透支过度的样子，眉头微蹙。
“无妨，无妨！”
李世民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朕这点小恙算什么！”
“朕等你们回来，等的就是今天！”
“东南诸岛的计划，朕一刻也等不得了！”
他激动地拍了拍榻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眼中精光更盛。
“柳叶，你可知情势有多急？”
“长安，洛阳，各大票号门前，存银提银的车马日夜不息！”
“竹叶轩，皇家票号，库里的银箱眼见着要见底！”
“朕让民部算过多少次账了？寅吃卯粮！”
“倭国那边是月月有船来，运的是银山似的银子，可扔进这窟窿里，连个像样的响动都听不见！”
“杯水车薪，真的是杯水车薪啊！”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老内侍急忙上前轻抚后背，奉上温水。
李世民灌了一口，好容易压下咳嗽，喘息着，眼神却更加灼热地钉在柳叶脸上。
“不能再等了，朕思前想后，必须快！”
“要把大唐肚子里这团火，赶紧泄出去，泄到东南诸岛上去！”
“那边地方大，部落多，有的是法子吃下！”
“朕都想好了，第一步，就要让朝堂动起来！”
“六部，至少民部，工部，兵部的核心属官，朕要抽调一批精干，直接迁往岭南！”
“在岭南设立东南策应行辕，就近办公！”
“所有通往东南的船队调度，钱粮支应，军备协调，统统在岭南拍板！”
“省得长安公文往来，耽误时机！”
“这叫做前线指挥，柳叶，你以为如何？”
“朕这法子，够不够快刀斩乱麻？”
柳叶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看着皇帝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急迫，他心头微微一沉。
皇帝的焦虑他感同身受，票号门前长龙不散的景象他虽未亲见，却也早有耳闻。
“陛下。”
“急病用猛药，有时能救命，有时却会要命。”
李世民脸上的急切僵了一下。
“你……这是何意？”
柳叶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东南诸岛，非我大唐州县。”
“那里有土王酋长，有部落规矩，有他们自己的生计。”
“我们铺开生意，通商互利，是细水长流，慢慢浸润。”
“您说的在岭南建立行辕，就近调度，想法是好，效率能提。”
“但陛下，您想过没有？”
柳叶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们是要把长安，洛阳，乃至整个大唐内部积压的银荒危机，一股脑儿地倾泻过去。”
“就像一个快被撑破的水袋子，猛地一下全倒在另一个刚扎起来的，还不知道深浅的新袋子里。”
“陛下，您觉得这新袋子，它受得住吗？”
李世民眉头紧锁，不耐地挥手。
“受不受得住，那是他们的事，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
“他们得了大唐的货物，技术，提升了生活，付出些金银有何不可？”
“难道还要朕求着他们不成？”
柳叶摇头道：“陛下，那不是付出金银有何不可。”
“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抽干他们几代人积累的财富。”
“酋长们没了金银，拿什么安抚部众？”
“部众没了生计，会如何？”
“他们会拿起刀枪，砸了我们的商站，烧了我们的船！”
“我们的人在那里，就成了孤岛上的肥肉！”
“细水长流，让它慢慢渗透。”
“我们的货物，文化，影响力，像春雨一样渗进去，让他们习惯，让他们依赖。”
“同时，我们也要帮他们找到新的，可持续的生财之道，比如开矿，种植经济作物，发展港口贸易。”
“让他们有钱赚，有钱赚才有力量继续跟我们交易，吸纳我们输出的危机，这才是一个能转起来的轮子。”
“陛下，一口吃不成胖子，强行硬灌，只会撑死人，也会噎死灌的人。”
“强扭的瓜不甜，强灌的药更苦，还可能把人毒翻了。”柳叶最后总结道，眼神锐利地看着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