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大哥，你累不累啊？”
“这还没回长安呢，就琢磨这些事情。”
“歇会儿，尝尝这小鱼仔，炸得真脆！”
李承乾头也不抬。
“你别打岔，我这想着正事呢！”
“柳大哥说东南那边布局，人事调派很关键，我得提前理清楚脉络。”
“行行行，你想你想。”李泰撇撇嘴，又往嘴里塞了块酱肉脯，满足地眯起眼。
“唉，还是现在舒坦，操心那些干嘛？”
“你看柳大哥，该吃吃该喝喝，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他冲着柳叶眨眨眼。
“是吧柳大哥？等回了长安，带我去你府上蹭饭啊？”
柳叶抿了口茶，没接他蹭饭的话茬，反而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岸。
“海鹄舰稳是稳，但总归没有家里自在。”
“青竹和檀儿她们，还有三个小捣蛋，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有没有折腾坏她们。”
他那张在外人面前总是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软的思念和归心似箭的急切。
李泰敏锐地捕捉到了，嘿嘿一笑。
“理解理解，近乡情怯嘛！”
“不过柳大哥，你这话要是让长安城里那些费尽心思，想把女儿塞进你府里的人听到，心都得碎一地咯。”
柳叶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胖子的揶揄。
战舰日夜兼程，破开冬日肃杀的江水。
越往北，天气越冷。
江边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枯手，岸边的村庄也显得更加萧索，偶尔能看到屋顶覆盖着薄薄的白霜。
呼啸的北风开始肆无忌惮地撞击着厚重的船舱，发出沉闷的呜咽，当巨大的战舰终于驶入渭水宽阔的河道时，时间已悄然滑进了腊月。
长安城那巍峨雄浑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隐隐绰绰地浮现出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渭水尚未封冻，但河面上浮动着细密的冰凌，被船头推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刺骨的寒气穿透了厚厚的船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柳叶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长安城墙垛口，心早就飞回了上林苑那温暖的长公主府。
青竹温婉的笑脸，檀儿俏皮的眼神，小囡囡奶声奶气的声音，还有欢欢，宁宁那两个皮猴子的闹腾劲儿。
离家近一年了，思念如同这渭水的水流，无声却汹涌。
船刚在渭水码头靠稳，跳板还未完全搭好，柳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船。
“柳大哥等等我！”
李承乾在后面叫道，他整理着衣袍，也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面对父皇考校的紧张。
就在这时，码头上一行人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穿着朱红色的内侍官袍，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正是皇帝李世民身边最得力的内侍监，大宝。
“奴婢大宝，恭迎太子殿下，越王殿下，驸马爷回京！”
大宝公公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一群小内侍和宫廷侍卫，肃立在寒冷的码头上。
柳叶脚步一顿，心头那点急切被凉水浇了一下。
李承乾和李泰也收敛了神色，知道这是父皇派人来接了。
“什么事？”
李承乾作为太子，首先开口。
大宝公公笑容可掬，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柳叶脸上。
“驸马爷一路劳顿。”
“陛下口谕，得知太子，越王与驸马今日抵京，龙心甚慰。”
“特命奴婢在此恭候，请三位贵人即刻入宫觐见。”
“陛下已在甘露殿等候多时了。”
果然。
柳叶心头叹了口气。
回家看老婆孩子的愿望，暂时泡汤了。
他压下那点烦躁，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紧随在身后的王玄策和席君买低声道：“玄策，君买，你们带兄弟们押运东西，先回府。”
“替我向青竹和檀儿报个信，说我在宫里，晚些回去，让她们别担心。”
“明白，东家放心，府里都盼着您呢。”
而后，大宝公公立刻侧身引路。
几辆早已准备好的，装饰着皇家徽记的暖厢马车停在码头空地上。
三人登上马车，大宝亲自关上车门。
马蹄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载着归心似箭的柳叶，踌躇满志又略带紧张的李承乾，以及心思彻底归于平静的李泰，穿过长安城巍峨的城门，朝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太极宫驶去。
马车碾过长安城宽阔冰冷的朱雀大街，青石板路在持续的严寒下冻得硬邦邦。
马蹄铁敲击其上，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
街道两旁的行人不多，大多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临近岁末，街市上倒是挂着些红灯笼，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上了几分稀薄的暖意，但终究抵不过那刺骨的寒风。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着烧着银丝炭的小铜炉，暖意融融。
李承乾挺直腰板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神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洞庭湖百姓的欢呼，转着柳叶路上给他分析的东南群岛布局，转着即将面对的父皇考问。
兴奋，紧张，还有一丝终于要交答卷的期待，在他年轻的胸膛里交织着。
李泰则彻底放松下来，斜倚在软靠上，眯着眼睛假寐，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对他而言，这一趟旅程尘埃落定，他完成了父皇交代的“接应”任务，还顺带在洞庭湖小小地扬了次威。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那份执念也彻底缴械了。
此刻只想赶紧见了父皇母后，敷衍完差事，好回自己那座温泉别苑舒舒服服泡个澡。
柳叶沉默地坐着，目光也落在窗外。
看着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坊墙，熟悉的西市高大的牌楼在远处一闪而过。
他心里想的，却是上林苑长公主府里。
马车并未驶向正南的朱雀门，而是绕向了宫城西侧的延禧门。
这是距离皇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最近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