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风,吹在吴王府熟悉的雕梁画栋上,却带不来半分轻松。
李恪站在阔别许久的正厅中央,那股华丽的檀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脑仁儿隐隐发胀。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这一丝不苟的富贵气象,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无声无息地套回了身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只有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木头味儿。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攥住了他。
他甚至有点想念那片颠簸的甲板。
那会儿虽然辛苦,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心是敞亮的。
一声轻微的抽气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恪循声望去,只见弟弟李愔像个受惊的兔子,缩在厅堂高大的朱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偷偷觑着他。
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清晰可见的惊恐,那十下竹篾的滋味显然还没过去。
李愔见他看过来,吓得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一股无名火“噌”地顶了上来,瞬间冲散了那点无谓的乡愁。
李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就是他大唐的亲王?
出海前,那个虽然顽劣,但还有点虎头虎脑精气神的小子,怎么变成这副畏畏缩缩,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
他看着柱子后面那畏畏缩缩的身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来,比打完一场恶仗还累。
“出来。”
李愔的身体明显一僵,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像被押解的犯人一样,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李恪的眼睛。
“站直了!”
李恪低喝一声。
李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但肩膀还是塌着。
李恪走过去,绕着李愔踱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弟弟身上名贵的蜀锦衣袍。
这副窝囊相,让他胸中的火气越烧越旺。
他停下脚步,盯着李愔低垂的脑袋顶。
“李愔,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你蜀王府亲王的威风呢?在宫外斗鸡走狗,顶撞师长的胆气呢?都让狗吃了?!”
李愔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最终只挤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哥,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李恪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
“你每次认错认得比谁都快,转头就把师长的书扔水里?把巴豆下人家茶里?你的话值几个大钱?”
李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李恪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再次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把他关在王府里读书有屁用,那些酸腐的老学究根本镇不住他!
得让他吃点苦头,见见真正的风雨。
这个念头像荒野里的火星,瞬间燎原。
他甚至想到了更狠的。
出海!
把他丢到自己的船上,让无边无际的大海磨掉他身上这些骄纵懒惰的坏毛病!
想想自己一年多前,也是从一个温室里的皇子。
大海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严厉的教官。
让这小子也去尝尝那咸涩的海风灌进喉咙的滋味,尝尝晕船吐到胆汁都干净的狼狈,尝尝面对滔天巨浪时那种渺小无助的恐惧!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太残忍了。
自己当初是自愿的,尚且九死一生。
李愔这小身板,这娇生惯养的性子,丢到海上,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母妃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不行,绝对不行。
那股狠劲儿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焦虑。
既然大海太猛,那就…岭南?
李恪眼前猛地一亮。
对啊!
那个心思深似海,手段高明得像妖怪的大姐夫!
把李愔丢给他!
想到柳叶,李恪烦躁的心绪莫名地平复了一点点。
让李愔去岭南,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市井,什么叫规矩!
柳叶有的是法子收拾这种刺头,而且绝对比竹篾条更有效,也更体面。
至少不会像丢进大海那样生死难料。
“抬起头来。”
李恪的声音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没有温度。
李愔怯怯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大哥一眼,又垂下去。
“光在王府里关着,我看你也学不出什么好。”
李恪慢慢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
“长安这地方,花花肠子太多,你还太小,分不清好歹。”
“不如换个地方,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地。”
李愔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闪过惊恐之色。
“换地方?去哪儿?”
他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去处。
“岭南。”李恪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
“岭南?!”
李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声音都尖利起来。
“不去,哥!”
“我不去岭南,打死我也不去!”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恐惧,连屁股上的疼都忘了。
这反应有点过头了。
李恪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眼中那抹深切的畏惧,这不仅仅是害怕远行的神情。
他皱紧眉头。
“为什么不去?岭南山明水秀,物产丰富,比闷在长安有意思多了。”
“况且,有大姐夫在,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他故意提起柳叶。
果然!
一听到大姐夫三个字,李愔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比刚才挨打时还要惊惶。
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不,哥,求你了!”
“别让我去岭南,别让我见大姐夫!”
“我,我怕他!”
“怕他?”
李恪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钉子一样钉在李愔脸上。
“大姐夫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怕他?”
他想起母妃偶尔提起柳叶时那复杂难言的表情,还有李愔刚才过激的反应,心里疑窦丛生。
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
李愔被大哥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冷汗都下来了,他慌乱地低下头,语无伦次。
“没,没有,我就是听说岭南山高路远,瘴气多,蛇虫多。”
“我,我身子骨弱…”
他用上了最拙劣的借口,声音越来越小。
李恪盯着他看了半晌,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冒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堵。
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笼罩住李愔。
“在长安街头跟人打架斗殴的时候,我看你力气大得很啊!”
“李愔,你给我听好了!”
“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当你的蜀王?你以为你哥我凭什么能活着回来,还能让你父皇龙颜大悦,增我食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