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书房外就响起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门帘被小心地撩开，程务挺那张被岭南日头晒得黑红，还沾着点烟灰的脸探了进来。
他头发似乎草草拢了一下，穿着一身厂里干活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肌肉结实，同样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大东家，您找我？”
程务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目光飞快地扫过屋里三位大掌柜，心里打着鼓。
厂子里催货催得他焦头烂额，突然被大东家紧急召见，他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捅了什么篓子。
“嗯，进来坐。”
柳叶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张空着的梨木圈椅。
程务挺有些拘谨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现在虽然顶着副厂长的名头，风头正劲。
但在柳叶面前，这些日子被教导出的谨慎丝毫未减。
柳叶踱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道，“厂子里忙得脚不沾地吧？外面的动静，想必你比我们了解。”
程务挺连忙点头。
“听说了听说了！”
“都是冲着咱们的云雾来的。”
柳叶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和三位大掌柜正在商量，这货，往后怎么个卖法。”
“两个路子，一是咱们竹叶轩自己掏本钱，派人去天下十道各州开直营店，所有环节自己把控。”
“二是咱们只供货，把货卖给各地有实力的大商人，让他们去当分销商，在他们的地盘上卖，咱们只管收钱。”
“程副厂长，你如今是烟草厂的二把手，最熟悉这东西的产出和门道。”
“你说说，哪种法子更合适？更赚钱？”
问题突然砸到头上，程务挺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直销？
分销？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柳叶，又瞄了一眼许敬宗，赵怀陵和韩平。
三位大掌柜也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直销……
听起来很稳妥，钱都自己赚。
但程务挺立刻想到了柳叶不久前在别苑露台上跟他说的那番话。
“你得学会，把这烦人的围追堵截，变成你手里的筹码，权力握在手里，是要把它变成水流，让它去推动你想要的东西，带来实打实的好处。”
对啊！
分销！
程务挺心里猛地一亮。
如果直营，开铺子，招人手，应付各地官府豪强，这些麻烦事都得他自己或者竹叶轩派人去顶在前面。
他程务挺还是那个被琐事缠身，被催货逼疯的副厂长，顶多在厂里威风威风。
可如果是分销呢？
那就不一样了！
货还是从他这里出，但谁能拿到货，拿多少，什么时候拿，这些决定权，就落在他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手里了。
那些人想要份额？
行啊！
拿出诚意来！
什么是诚意？
真金白银当然要，但光有钱可能不够。
他一个小小的副厂长，以前哪里敢想这些？
但现在，烟草就是金山，分销权就是打开金山的钥匙！
钥匙握在谁手里？他程务挺能沾上边！
越想越觉得分销才是通天大道。
程务挺感觉手心有点冒汗，心砰砰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点深思熟虑后的诚恳。
“回大东家，回三位大掌柜，我觉得分销的法子，更好！”
“哦？说说看。”
柳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程务挺组织着语言，尽量显得有理有据。
“直营是好，钱袋子捂得紧。”
“可眼下这火烧眉毛的架势，咱们要在十道各州同时铺开，人手，铺面，本钱，都需要时间。”
“等咱们把摊子支棱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些眼巴巴等着的客商，早被朝廷加税的消息吓跑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柳叶和三位掌柜的反应，见他们都在听，胆子又大了点。
“分销就不一样了！”
“咱们只抓牢根子，把这些最要紧的东西攥在手里，谁也翻不了天。”
“至于怎么卖到下头去，让那些地头蛇去操心！”
“他们熟悉当地的门路，有现成的铺子，人手和关系网。”
“咱们只管把货按咱们定好的价，批发给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他越说越顺溜，似乎真的完全站在竹叶轩全局考虑。
“而且，大东家您常教导我，稀缺是宝。咱们的货就是稀缺！”
“让那些分销商去抢破头，为了拿到份额，他们不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
“最后赚大头的还是咱们竹叶轩，这叫借鸡生蛋！”
他总算想起了个合适的词，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随即又觉得不太稳重，赶紧收敛了。
“再者！”
程务挺的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掏心窝子。
“如今盯着咱们的人太多，树大招风，要是咱们自己把摊子铺遍天下，啥事都自己扛，那得得罪多少人？”
“让分销商顶在前面，风浪他们扛着，骂名他们背着，咱们躲在后面安心数钱，岂不更稳妥？”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在商海和人情世故里泡了多年的老狐狸，程务挺那点小心思，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什么稳妥，什么借鸡生蛋，核心不就是看中了分销模式下，他手里那份分配权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吗？
这小子，跟着大东家学得倒是快，胃口也见长了。
柳叶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听着是有点道理。”
他没再看程务挺，而是转向三位大掌柜。
“你们觉得呢？”
许敬宗立刻堆起他那招牌式的圆滑笑容。
“程副厂长高见高见啊，句句说到点子上！”
“分销确实能解燃眉之急，更能让我等立于不败之地！”
“稳坐源头，笑看风云，妙哉！”
他朝着程务挺拱了拱手。
赵怀陵捻着山羊胡。
“程副厂长在厂里历练，眼界确实开阔了，此法可行。”
韩平也点头。
“稳妥为上，程副厂长思虑周全。”
柳叶的目光在三位大掌柜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程务挺身上，停留片刻。
程务挺感觉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就这么定了。”
柳叶拍板，声音干脆利落。
“竹叶轩岭南烟草行，即日起，开放各道烟草分销商资格申请。”
“具体章程，你们三个尽快拟出来。”
“是！”
三位大掌柜齐声应道。
柳叶又看向程务挺。
“程副厂长，厂子里生产是根本，不能乱。”
“分销商的供货份额分配，就由你牵头负责。”
“记住，货就这么多，要分给真正有实力，懂规矩，能长久合作的人，别给我捅出篓子。”
程务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让他负责分配份额？！
这简直是把一座移动的金矿钥匙塞进了他手里！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又强行按捺住，脸憋得通红，蹭地一下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是，大东家放心！”
“我保证办好，绝不让您失望！”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柳叶挥挥手，不再看他。
程务挺强压着激动，对着柳叶和三位大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脚步有些发飘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书房。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和烟草混合味道的空气，才勉强压下那股要把屋顶掀翻的兴奋劲儿。
成了！
真成了！
柳叶教他的大人物玩法，第一步，就这么踏出去了！
他攥紧了拳头。
烟草分销权，这块天底下最肥的肉，将由他程务挺来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