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郡公府,书房。
厚重的门被程名振重重的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像个困兽般,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汗水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身上,铠甲早已脱下扔在一边,露出内里同样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常服。
他的心,比这书房还要闷热焦躁。
“同名,一定是同名!”
他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那个圆脸商人言之凿凿的语气,那些细节,每一个点都无比契合自己那个倒霉儿子。
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死死盯住书案角落那厚厚一摞,落满灰尘的信件。
那是程务挺从岭南寄回来的。
那时的信,程名振每看一封,心就像被剜掉一块,痛彻心扉却又无能为力。
柳叶的手眼通天,他早就领教过,儿子的信根本送不出长安城,他写了无数回信,却没有一封能送到岭南儿子手中。
无法沟通,无法营救,再睹信思人,不过是徒增痛苦,后来寄来的信,他再也没有拆开过,只是让管家收着,堆在书案一角,好似只要不看,就能麻痹自己,假装儿子还在长安。
此刻,这摞积满灰尘的信,像一块烧红的巨石,灼烧着他的视线,他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他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地拂去最上面几封信上的灰尘。
信封上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笔锋的字迹,确实是儿子的。
日期不一,最新的那封,似乎也就半个月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赶赴刑场,拿起最上面,也是最新的一封信,粗暴地撕开封口。
雪白的信笺展开,开头依旧是熟悉的称呼:“父亲大人亲启。”
但接下来几行字,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儿在岭南,诸事皆顺,父亲大人无需挂怀,烟草厂事务虽繁,然儿已渐入佳境,颇得柳大东家信任。”
“烟叶采收晾晒,发酵火候,乃至卷烟之法,儿皆用心琢磨,不敢稍有懈怠,幸得赵把头,许大掌柜等前辈指点,亦得工友信赖。”
“今承蒙柳大东家看重,擢升儿为烟草厂副厂长,专司生产诸务,职责虽重,然儿心甚慰,终不负父亲大人教诲。”
“上月俸银五百贯,儿已妥善收存,岭南虽远,然此地机遇亦多,儿定当勤勉,以期将来。”
程名振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他扶着书案边缘,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一定是儿子在报喜不报忧!
一定是被柳叶胁迫着写的!
他一把抓起书案上那厚厚一摞信件,也顾不上什么日期顺序,胡乱地撕开封口。
信件的时间线倒流回几个月前。
抱怨柳叶的诡计,抱怨在烟草厂干粗鄙琐事的委屈依然有,但那个卧底的腔调却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成就感。
程名振的手猛地一松,那叠新旧不一的信笺,如同折翼的白鸟,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他踉跄地后退一步,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里。
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声,尖锐刺耳,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在给生死大敌柳叶打工?
不仅打工,还当上了副厂长?
发明的卷烟风靡天下,成了价比黄金的硬通货?
一个月俸禄五百贯?!
比他爹这个国公一年的俸禄还多!
程名振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目光空洞地扫过散落在地上的信纸,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看起来无比陌生,甚至有些狰狞。
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瞬间灰飞烟灭。
...
岭南的空气,依旧闷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破毡布,沉沉地压在广州城上空。
柳叶那处依山傍水的别苑,本该是城中难得的清凉地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比暑气更灼人的焦躁。
书房里,冰盆化出的水汽丝丝袅袅,却压不住三位大掌柜身上透出的热切。
竹叶轩的三位巨头,许敬宗,赵怀陵,韩平,围着铺开岭南十道舆图的楠木大案,眉头锁得一个比一个紧。
“乱了套了,彻底乱了套了!”
赵怀陵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这些日子,光是长安来的拜帖,就堆满了三张桌子!”
“还有洛阳,扬州,益州……各路神仙的管事,亲随,快把咱们广州城的客栈都塞爆了!”
“全是为了那点儿烟叶子!”
许敬宗搓胖手,道:“谁说不是呢。”
“那架势,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
“听说朝廷下个月就要把烟草税率提到吓死人的七成五,这些人更是疯了,都想赶在加税前狠狠捞一笔大的。”
“咱们厂子里那点产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韩平耸了耸肩帮。
“货就这么多,狼多肉少。”
“给了一家,就得罪了十家。”
“咱们竹叶轩虽说在岭南站稳了脚跟,可要是把天下各道的豪强都得罪光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到了坐在窗边阴影里,慢悠悠剥着荔枝的柳叶身上。
“大东家。”
许敬宗小心翼翼地开口,身子往前凑了凑。
“您看这局面,咱们原定的在天下十道各州,开设直营云雾烟行的法子,怕是来不及了。”
“人手,铺面,本钱,样样都跟不上这疯抢的势头啊!”
柳叶把剥好的荔枝丢进嘴里,汁水丰沛。
他咽下去,才撩起眼皮看了三人一眼。
“急什么,货在咱们手里,刀把子就还在咱们手里。”
“直营有直营的好处,稳当,钱都自己赚。”
“眼下这局面,直营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也未必是最赚钱的法子。”
赵怀陵眼睛一亮。
“大东家的意思是分销?”
许敬宗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接上。
“对啊,咱们握紧源头,只出最核心的烟丝和少量特等卷烟成品。”
“至于怎么卖到各地,卖给谁,让那些地头蛇自己去折腾,咱们只管供货收钱,省心省力!”
韩平也点点头。
“此法可行,让他们去打通关节,去建铺面,去应付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咱们稳坐钓鱼台,旱涝保收。”
柳叶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荔枝核吐在旁边的青瓷小碟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光咱们几个在这儿拍脑袋没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侍立在外面的小厮吩咐。
“去烟草厂,把程副厂长叫过来一趟,就说有大事商量,让他放下手里活儿,立刻过来。”
小厮应声飞奔而去。
书房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