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放下酒壶,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白切鸡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咽下去后才道:“是幸事,也是你给我的机会!”
他看着柳叶,眼神复杂。
“大姐夫,你或许不知道,这次航行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没等柳叶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有些快,带着倾诉的渴望。
“以前在长安,我李恪空有个亲王的名头,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每日里除了读些死书,就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可这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大海上,在那些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蛮荒之地,我是船队的统帅!”
“几百条性命,几艘巨船的命运,都在我肩头!”
“遇到风暴,我得第一个冲上去指挥,碰到险滩暗礁,我必须做出决断。”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凶狠交织的神色。
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仿佛要压下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
“没有父皇的名头,没有大唐的威仪,就靠我自己,靠我带出去的这帮兄弟!”
“活下来了,还带回了那么多东西!”
“大姐夫,是你把我从长安那个金丝笼子里放出来,扔进了这天地熔炉里!”
“让我知道,我李恪,不是废物!”
“我能行,我能带着人劈波斩浪,能在这世上留下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印记!”
“而不是一个混吃等死,靠着祖荫过活的闲王。”
这番话,李恪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他的感激,不仅仅是柳叶给了他这次航行机会,更是柳叶给了他一次脱胎换骨,证明自我价值的机会。
这份情,太重了。
柳叶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当初提议让李恪带队,固然有船队需要一位身份足够高的皇室成员压阵的考量。
但也未尝不是想给这个处境微妙的年轻亲王一个出路。
如今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李恪身上那股被压抑的野性和能力,完全被这次航行激发了出来。
“你能这么想,很好。”
柳叶给他斟满酒,语气温和而肯定。
“这趟经历,是你一生的财富,它证明了你的能力,远不止于一方闲王。”
李恪重重地点点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那股海上磨砺出的煞气,不经意间又弥漫开来。
“当我听玄策说,我们船队带回来的东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却还有人跳出来弹劾玄策。”
他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眼神冰冷。
“说什么掠国之罪?放他娘的屁!”
“他们懂个屁的万里波涛,懂个屁的九死一生!”
“躲在长安城里舞刀弄枪,就以为自己无敌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
“大姐夫,你放心!”
“待我休整几日,回长安!”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本王的刀快!”
他这番话杀气腾腾,绝不是虚言恫吓。
海上的经历,不仅磨砺了他的意志和能力,显然也重塑了他的行事风格。
那个温润谨慎的吴王,已经变成了一个信奉力量的实权派人物。
柳叶听着李恪的狠话,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长安的风浪,他早有预料,也自有应对。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小舅子,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
他抬手示意李恪稍安勿躁。
“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长安的事,没那么简单。”
“程名振他们,不过是棋子。”
“眼下陛下已有定夺,你也莫要冲动。”
“棋子?”
李恪眉头紧锁。
“谁下的棋?”
柳叶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夹起一块荔枝肉。
“尝尝这个,岭南的荔枝,刚下来的,甜得很。”
“长安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你刚回来,先好好歇息。”
“有力气,留着回长安使。”
“现在先吃饱喝足,把精神头养回来!”
“你这副骨头架子,我看比玄策当初回来时还瘦了一圈,路上没少挨饿吧?”
李恪看着柳叶淡定的笑容,那股杀气渐渐收了回去。
他明白大姐夫的意思,也清楚长安的水深。
他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大快朵颐,只是眼神深处,那冰冷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
他不会轻易放过那些,试图抹杀他和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功劳,还想对他大姐夫不利的人。
...
接下来的三天,别苑成了李恪彻底放松的地方。
第一天,他几乎睡了一整天,鼾声如雷,仿佛要把过去一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醒来后,胃口好得惊人,别苑厨房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他吃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船上亏空的油水都填满。
第二天,精神恢复了不少,他开始有兴致跟着柳叶在别苑里转转。
柳叶带他看了后院的烟草试种田。
第三天,程务挺这个陪练兼卧底,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试试这位吴王殿下的斤两。
他找了个机会,在李恪练拳时凑过去,摆出一副请教切磋的姿态。
李恪心情正好,也不拒绝。
结果可想而知。
程务挺依旧是他那套刚猛的路数,一拳轰出,虎虎生威。
李恪眼神都没变,身体微微一侧,避开拳锋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程务挺的手腕,顺势一拉一送。
程务挺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像个沙包一样被李恪轻松地扔了出去,“噗通”一声,准确地栽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岸边洒扫的仆役和躲在树后偷看的程处默,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程务挺从泥水里挣扎着爬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看着岸上收势站定,气定神闲的李恪,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在丛林里搏杀惯了的猛兽!
那股力量和技巧,远非他在长安遇到的那些公子哥儿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