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的话字字如锤,敲在冯盎和王玄策的心上。
“耿国公,您想想,当那些对竹叶轩心怀不满的新生代将领,特别是水师将领,发现他们扩军换装,提升待遇的银子,竟然来自竹叶轩献上的这种神奇叶子时……”
“他们的刀锋,还会轻易指向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金主吗?”
冯盎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叶掌心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仿佛第一次认识里面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无数风浪,但柳叶这个化解危机的法子,实在是太刁钻,太出人意料了!
用这种让人上瘾的叶子,去喂饱那些叫嚣着要对付你的人?
用庞大的经济利益,去捆绑住原本敌对的势力?
这简直是把生意经玩成了兵法!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识趣地减弱了。
王玄策也目瞪口呆地望着柳叶,他万万没想到,大东家说的破局之钥,竟然是这些不起眼的种子!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
过了好半晌,冯盎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冒出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油纸包,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妙啊,妙啊!”
冯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
“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他抬头看向柳叶,眼神灼灼。
“这东西真那么厉害?真能让人离不了?”
“千真万确。”
柳叶笃定地回答。
“只要我们推广得当,控制好源头和渠道,它带来的收益,将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一桩生意。”
“而且,专营权在朝廷手中,利润大头也归于国库。”
“特别是补贴水师,这就等于把那些对我们不满的军中将领,尤其是水师未来几十年的发展,都捆绑在了这条烟草带来的利益链上。”
“他们再想动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砍了摇钱树,谁给他们银子造新船,发饷银?”
冯盎仔细琢磨着柳叶的话,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绝妙。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椅子都晃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
“用这块专供水师的肥肉,堵住那些嗷嗷叫的嘴!”
“让他们吃得满嘴流油,自然就舍不得咬你这送肉的人了!”
“高,实在是高!”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花白的头发都跟着晃动。
“那这东西种植难不难?产量如何?多久能成气候?”
他瞬间进入了务实状态,开始考虑可行性。
“种植不难。”
“岭南的气候就非常适宜。”
“我在长安时就研究过前朝一些零星记载,加上王玄策带回来的信息,这种植物喜热喜湿,生长周期也不算太长。”
“我们手里有种子,有土地,有经验丰富的农人,只要精心培育,最快两三年内就能形成规模。”
“初期产量或许有限,但它的价值在于垄断和成瘾性,单价可以非常高。”
他看向王玄策。
“玄策,这件事,就交给你牵头来做。”
“你亲自负责烟草的秘密种植基地选址,育苗,管理全过程。”
“人手从冯公这里挑最可靠,嘴最严的农人,地点要隐蔽安全。”
“这是我竹叶轩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玄策此时心中如同拨云见日,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豁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坚定。
“大东家放心,玄策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必让这种子在这岭南沃土上,生根发芽,成为我竹叶轩的护身符!”
他终于明白了柳叶的深意,也看到了化解危机的真正希望,这比在海上面对风暴更需要智慧和手腕。
冯盎也拍着胸脯保证。
“人手和地方包在老夫身上!”
“绝对挑最靠得住的!”
“保密方面,谁走漏半点风声,老夫亲自拧掉他的脑袋!”
柳叶点点头,拿起桌上上官仪的信。
“至于长安那边,上官仪做得很好。”
“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就当不知道这些内情。”
“让陛下的戏继续演下去。”
“等我们的烟草成了气候,有了初步成效,再找合适的时机,将这祥瑞连同海图,新粮种一起,风风光光地献上去。”
“那时候,陛下有了台阶下,军方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们竹叶轩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了。”
...
长安城,北大营!
右武卫衙署后堂的门窗闭得死紧,四月的长安本已透出暖意,这里却闷得人发慌。
沉重的檀木长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海疆舆图。
墨线蜿蜒勾勒出陌生的海岸,上面用朱砂点了几个刺眼的叉。
那是王玄策船队标注的新大陆。
几把横刀随意地丢在舆图边缘,压住了“广州港”的字样。
刀刃映着烛火,闪着不安的光。
砰!
东平郡公程名振的拳头重重砸在舆图上,震得旁边一个黄铜兽首镇纸跳了跳。
“都瞧瞧!”
“柳叶的人,船帆一张,嘴皮子一碰,黄金香料新粮种流水似的往回淌!”
他嗓门洪亮,带着沙场磨出来的粗粝,此刻全是压不住的暴躁。
“我们提着脑袋在边关上搏命,才换点微末军功!”
“那些该砍的蛮子脑袋,如今都成了他竹叶轩账簿上勾勾画画的盟友名字!”
左武卫大将军梁建方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不客气地架在另一张矮几上,靴底沾着的春泥蹭脏了光亮的漆面。
他手里下意识地搓着一支箭杆尾端的羽毛,眼皮耷拉着,闻言才撩起一道缝,嗤笑一声。
“谁说不是,去年吐蕃那档子事儿忘了?”
“几部头人闹腾,按老规矩,该是我们提兵压境,砍几个不听话的立威,军功簿上又能添一笔。”
“结果柳叶的商队驼着粮食盐巴丝绸过去了,银子收了,盟约签了,屁都没打起来!”
“我们弟兄白跑一趟,西北风喝了个饱!”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箭杆啪地被他掰成了两截。
角落里,王孝杰挪了挪屁股,铁甲叶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但眼底的焦虑藏不住。
“程公,梁叔,话是这么说,可颜师古那老棺材瓤子,抽的哪门子风?”
“他一个埋首故纸堆的,跳出来咬王玄策擅启边衅?”
“这罪名听着都虚,半点干货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
“况且…宿公,卫公,还有英公他们,跟柳叶府上交情可是实打实的。”
“咱们私下弄这个,绕不过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