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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3章 帝王之术,讲究平衡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颜师古的病是真的,熬不住也是命数。”

    “国子监祭酒的位置,朕会如期给他的儿子。”

    “至于你……”

    他蘸了蘸墨,目光落在宣纸上,似乎在构思接下来的笔画。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竹叶轩的生意,照做。”

    “王玄策的功劳,朝廷该有的封赏,一样都不会少。”

    “今日这番话,出得朕口,入得你耳,到此为止。”

    这已经是明确的逐客令了。

    上官仪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深深地行了一礼。

    “草民告退。”

    走出水榭。

    他站在宫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绿树浓荫中的水榭飞檐,只觉得那亭台楼阁仿佛浸在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冰之中。

    他没有立刻回竹叶轩,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颜府的方向。

    颜府大门依旧紧闭,但门上已挂起了素白的灯笼,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府内隐隐传出悲切的哭泣声。

    上官仪叩开了门房,表明身份和来意。

    许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他引了进去。

    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低垂,香烟缭绕,一座漆黑的棺椁停放在正中,显得格外沉重冰冷。

    颜师古的画像悬挂在灵前,画中人神情严肃,目光似乎穿透香火,注视着下方。

    几个披麻戴孝的晚辈跪在蒲团上低声啜泣。

    上官仪上前,从旁边侍立的颜家仆人手中接过三炷清香。

    他走到灵前,对着颜师古的遗像,肃立片刻,画像上那张古板严肃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不再仅仅是那位当世大儒,更像是一个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在命运棋盘上挣扎到最后一刻的提线木偶。

    他将香举至额前三叩首,动作庄重而缓慢。

    每一次叩首,脑海里都闪过皇帝那平淡的话语。

    “颜公,走好。”

    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淹没在灵堂压抑的哭泣和诵经声中。

    再次深深一揖,上官仪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回到竹叶轩兴化坊总行。

    上官仪拒绝了所有管事和伙计的汇报,只丢下一句。

    “任何人不得打扰。”

    便径直走进了自己那间位于二楼的议事书房,“砰”的一声关紧了房门。

    ...

    转眼间,岭南已经进入了四月。

    柳叶坐在别院临窗的书房里,面前的长案上,摊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卷了边的海图,色彩鲜艳却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植物,奇形怪状的贝壳,几块带着奇异纹路的矿石,更多的是捆扎整齐,标注着产地和名称的种子袋……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大东家?”

    是王玄策的声音。

    “进来。”

    柳叶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海图的一条航线上。

    门被推开,王玄策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满桌的战利品,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自豪,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覆盖。

    “坐。”

    柳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终于抬眼看向他。

    他手里拿起两封刚刚拆开的信,一封桑皮纸包裹,火漆印记独特。

    另一封是竹叶轩特制信笺,落款是上官仪。

    王玄策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师长训话的学生。

    他看到了柳叶手中的信,心脏不由得紧了一下。

    岭南虽远,但风声总能隐隐透过来一些。

    柳叶没说话,只是将颜师古那封桑皮纸信递了过去。

    王玄策双手接过,展开。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柳叶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一只翠鸟掠过池塘,又飞向高远的天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王玄策的眉头越蹙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其罪当诛。”

    王玄策低声念出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就因为我活着回来了?就因为竹叶轩打通了海路?”

    他抬起头,看向柳叶,眼中满是困惑。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愤怒。

    “大东家,我们在海上死了很多人。”

    “我们没想过要抢谁的功劳,只是想活着回来,想把看到的东西带回来。”

    柳叶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如海。

    他知道王玄策此刻的煎熬。

    一个经历了九死一生,满心以为带着荣耀和希望归来的人,却发现迎接自己的是背后的冷箭和冰冷的算计。

    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我看完了。”

    王玄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柳叶面前的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柳叶。

    “大东家,我是不是惹了很大的麻烦?”

    那份环球功臣的锐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

    他觉得是自己招来了这些祸事。

    柳叶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上官仪的信,又快速扫了一遍。

    上官仪的信印证了颜师古的说法,并且更加详细地剖析了朝中的暗流。

    尤其是军中新生代将领的心态!

    这些上官仪经过和李世民谈话,结合自己的思索,最终确定的敌人!

    他们习惯了用刀剑开疆拓土,用军功博取前程。

    柳叶用商路和银钱构筑的影响力,在他们看来是投机取巧,是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耀和机会。

    程咬金和李靖那些老帅,或许能理解甚至默许这种转变,但年轻气盛的将领们只觉得憋屈和不屑。

    “玄策,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开始,麻烦就是注定的。”

    “你以为海上的风暴就是最大的考验?真正的风暴,从来都在岸上,在人心。”

    他目光直视王玄策。

    “你带回来的东西,每一粒种子,每一张海图,都在撬动一个旧时代的根基。”

    “有人靠垄断旧的商路敛财,有人靠戍守旧的海疆升迁。”

    “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抢了他们未来的军功,他们不恨我们恨谁?”

    “这不是你个人的错,也不是你是否做得不够好。”

    “是我们的存在,本身就碍了他们的眼。”

    “至于陛下的谋划,这很正常。”

    “帝王之术,讲究平衡。”

    “他需要竹叶轩开疆拓土,带来财富和新气象,但又不能让竹叶轩尾大不掉,更不能让军方彻底离心。”

    “用颜师古这枚将死的棋子,提前引爆矛盾,把水搅浑。”

    “既敲打了我们这把可能伤人的快刀,又安抚了那些嗷嗷叫的饿狼,一石二鸟,老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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