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边。”
登上坡顶小小的观景平台,柳叶指着远处江海交汇处。
“那就是珠江口,再往外就是大海了。”
“王玄策他们的船队,指定是从那个方向回来。”
听到船队回来的事情,贺兰英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顺着柳叶指的方向望去,浩渺的江面连接着更广阔的海天,水汽弥漫,帆影点点。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柳叶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清瘦了不少的侧影,心里琢磨。
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柳叶履行着对贺兰楚石的承诺。
他白天处理完必要的事务,就带着贺兰英在广州城内外闲逛,带她去看了光孝寺的菩提树,逛了城南专门售卖海外奇珍的番坊,去了珠江边的码头,看那些巨大的海船装卸货物。
柳叶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从广州的风俗讲到海上可能遇到的巨鱼,从竹叶轩的生意经讲到长安又新开了什么酒楼。
贺兰英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只有在柳叶讲到一些他当年在岭南遇到的糗事,她嘴角才会极其短暂地,微微向上弯一下。
这几天,玄奘法师被冯智戴安排在一处清静的寺庙里,没有再露面。
李承乾彻底放飞,跟着冯家子弟玩得不亦乐乎,晒黑了一圈。
柳叶则明显感觉到贺兰英虽然还是话少,但那份紧绷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一些,至少,她不再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了。
到了第六天下午,冯盎那边传来确切消息。
派出去的快船回报,王玄策率领的船队已出现在外海,预计明日午时左右可抵达广州港!
整个别院,乃至整个广州城都沸腾了!
冯盎立刻下令,港口所有泊位清空,迎接船队!
筹备已久的欢迎仪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冯盎调动了麾下最精锐的军士维持秩序,在码头前方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彩旗招展,锣鼓队,舞龙舞狮队整装待发。
冯家的子弟们身着簇新的锦袍,簇拥着冯盎。
广州城的官吏,各大商行的头面人物,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把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是那种岭南初夏特有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炽烈,海风带着强劲的气息吹拂着。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和咸腥的味道。
柳叶,李承乾和冯盎三人,并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正对着主航道。
柳叶今天也难得地穿了一身竹叶青色的上好绸缎长衫,衬得他神采奕奕。
看着眼前这盛大的场面,听着震天的喧闹,心里感慨万分,一年多的等待,无数金钱的投入,无数人的心血,终于要在今天迎来一个阶段性的成果。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承乾,这小子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好奇,脖子伸得老长。
冯盎则抚着花白的胡须,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是属于他地盘上的荣光时刻!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过得特别慢。
正午的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人群开始有些躁动,窃窃私语声变大。
鼓乐手们也歇了下来。
“怎么还没到?”
李承乾忍不住问,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冯盎气定神闲。
“太子莫急,海上行船,时辰差个把时辰常有的事。”
柳叶没说话,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着海平线。
就在这时,身边一直沉默的贺兰英忽然低声说道:“来了。”
柳叶和冯盎几乎同时精神一振,顺着贺兰英示意的方向,眯起眼望去。
起初,海天交界处只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但很快,小黑点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像散落在蓝绸上的芝麻粒。
“是船队!船队!”
眼尖的人已经喊了起来。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锣鼓声,号角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
舞龙舞狮队也舞动起来!
黑点迅速变大,轮廓渐渐清晰。
一支庞大得有些超出想象的船队,正破开碧波,缓缓向着港口驶来!
船帆如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阳光照射在巨大的船帆和船体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最前方是一艘格外巨大,船首高高昂起的旗舰,桅杆顶上,一面被海风扯得笔直的巨大旗帜猎猎作响。
那是大唐的旗帜!
旗帜下方,隐约可见竹叶轩的徽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旗舰的船头。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着许多人影。
为首一人,似乎正用力地向岸上挥手。
“是王玄策!”
李承乾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喊。
柳叶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杂着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船队缓缓驶入港湾,速度进一步放慢。
那艘旗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看清船头人影的五官了。
就是他,王玄策!
岸上所有认识王玄策的人,包括柳叶,李承乾,冯盎,都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旗舰船头那个用力挥舞着手臂的身影,哪里还是当初出发时那个白皙俊朗,带着点书卷气的王玄策,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炭火里烤过,又扔进墨缸里泡过!
裸露在外的脸庞,脖颈,手臂,全都被晒成了一种油亮亮的,近乎发光的深古铜色,黑得发亮!
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沾满了盐渍和污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
头发像蓬乱的野草,胡子拉碴,纠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只有那双眼睛,在黝黑的脸上异常明亮,正盯着岸上,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柳叶和李承乾。
“我王玄策回来了!”
一个嘶哑却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的锣鼓和人声,清晰地传到了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