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知逊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把被暴力撬坏的巨大铜锁上。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锁环断裂的茬口,又仔细检查了门栓部位留下的细微划痕。
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爹爹,你看这里!”
小狄仁杰突然拉了拉父亲的衣角,指着地宫石门门槛内侧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地方。
那里沾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凝固的油脂状污渍,颜色在灰暗的石板上并不显眼,像是被什么东西不经意蹭上去的。
狄知逊立刻蹲下身,凑近细看,甚至用指尖轻轻刮下一点点,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某种特殊香料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儿子。
“仁杰,你看这是什么?”
小狄仁杰认真地说道:“味道有点奇怪,像庙里点的灯油,又不太一样,而且这里是门槛里面,要是寺里的师父们进来,脚步不会踩得这么靠里还蹭到吧?”
狄知逊地点点头,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示意大家跟他一起进入地宫。
地宫内依旧阴冷潮湿。
狄知逊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奔那个空荡的,曾经供奉着银质舍利塔的莲花座,他点燃了一盏带来的小型防风灯笼,凑近了莲花座,一寸寸地仔细探查。
柳叶注意到,他看的不仅是莲花座本身,还有周围散落的断裂经幡丝线。
甚至石台底部和后面的石壁缝隙,都没有放过。
灯光下,他清癯的面容显得格外专注。
“咦?”
狄知逊忽然发出一个轻轻的疑问声。
他小心翼翼地从莲花座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夹出了一小片东西。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树皮。
或者说,是一片经过特殊处理的植物纤维碎片。
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被硬物刮蹭下来的。
“这是?”
郑万里凑近了看,一脸茫然。
狄知逊没有回答,翻来覆去看着这片薄片,又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递给儿子。
“仁杰,你也闻闻看。”
小狄仁杰皱着小小的鼻子闻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
“好怪的味道!有点香,有点苦,还有点,有点像马厩里的草料味?”
狄知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
他站起身,举着灯笼,目光扫过整个地宫,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些断裂的经幡丝线上。
他走过去,挑拣起几根略长的,断口处有明显拉扯痕迹的丝线,用灯笼仔细照着断口处。
“驸马请看。”
狄知逊将丝线断口处展示给柳叶。
“这断口并非利器割断,而是被大力拉扯崩断的。”
“而且,这丝线质地坚韧,寻常拉扯不易断,断口处如此毛糙,说明拉扯之力极其突兀猛烈。”
柳叶凑近看了看,点头认同。
贺兰英也探头看了一眼,她江湖经验足,对这种痕迹不陌生。
狄知逊接着道:“再看门栓内部的划痕,角度由上至下斜向里侧,且痕迹短促,边缘略有卷翘。”
“这不太像寻常撬锁工具留下的。”
“倒更像是某种材质坚硬,边缘不够锐利,但分量不轻的棍状物强行撬动所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角度。
小狄仁杰在一旁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忽然小声插了一句。
“爹爹,门槛里面的油点点,像不像咱们在房州见过的,那几个番僧身上沾的那种灯的油味?”
狄知逊猛地看向儿子,眼中爆射出惊喜和赞许的光芒!
他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仁杰观察得对!”
他转回身,面对柳叶,李承乾等人,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殿下,驸马,郑县令,慧敏禅师。”
“结合现场勘查所得,门槛内侧沾染的特殊酥油香料残留,莲花座旁遗留的疑似噶乌外包皮碎片,经幡丝线被大力而非利器扯断的痕迹,门栓上那特殊的撬痕,以及小犬观察到的气味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案,绝非寻常窃贼所为!”
“下官推断,窃贼极可能是精通佛门仪轨,熟悉寺院布局的外族僧人!”
“且极大可能,源自黄庙一脉!”
“吐蕃?!”
李承乾和郑万里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柳叶眉头一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吐蕃虽然被灭,那些喇嘛僧侣可没死绝。
这帮人,对佛门圣物的执着,那是刻进骨子里的。
他瞬间明白了门槛油渍的味道,那是藏地喇嘛常用的一种,混合了牦牛酥油和特殊香料的灯油,还有那片树皮碎片,很像藏地喇嘛随身携带的,用特殊药水浸泡鞣制过的噶乌外包皮!
狄知逊继续分析道:“酥油香料乃黄庙僧人供奉佛前所用,气味独特,非中土寺院常见之物。”
“出现在入口门槛内侧,说明窃贼进入时,身上或携带物品上沾染此物,且动作幅度较大蹭到门槛。”
“噶乌皮碎片常以特制药水鞣制,气味微苦带草药香,正是藏地喇嘛佩戴噶乌所用。”
“经幡断裂痕迹非利器割断,而是大力扯断。”
“黄庙僧人多修习密宗,常佩戴嘎巴拉念珠或金刚杵等法器于腕上。”
“极有可能是其手腕佩戴的坚硬念珠在盗取,转身或拉扯物品时,猛烈挂住了经幡,导致丝线崩断。”
狄知逊说完,看向自己的儿子。
“仁杰,你刚才也看到了,可还有什么想法?”
小狄仁杰被父亲点名,小脸更认真了,他想了想。
“爹爹,那个门那么重,那个锁那么大,一个人撬开又拿走那么重的塔,还跑得那么快没被发现,是不是力气很大?”
“还有,法会快结束的时候,寺里乱糟糟的,如果有人穿了和师父们一样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出去,是不是就没人注意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提出了关于作案人数和可能伪装潜逃的猜测。
众人听得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仅观察力惊人,逻辑推理也初具雏形了!
柳叶更是眼前一亮,看着小狄仁杰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这小子,还真是块当神探的料!
狄知逊欣慰地拍拍儿子的头,对众人道:“小犬所言,虽显稚嫩,却不无道理。”
“窃贼可能有一人或多人协同。”
“利用法会结束时的混乱,伪装成僧人混出寺院,确是最安全便捷的脱身之法,这也解释了为何郑县令严密封锁县城盘查多日,却一无所获。”
“贼人很可能在案发当夜便已伪装潜逃,根本未在县城过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