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三掌柜，将来接我人事这一摊的位子嘛，人选可就多了去了。”
“竹叶轩这些年招揽的英才，像野林子里的好木头，成材的不少。”
韩平的笑容更明显了些，他如数家珍般点出一个个名字，语速平稳，带着清晰的评价。
“李义府心思缜密，手腕玲珑，长袖善舞，八面来风，管人事协调，对外斡旋是把好手，就是心思深了点，需要有个紧箍咒。”
“马周老成持重，办事稳妥，心思正派，条理清晰，在河东查崔家票号的账，抽丝剥茧，步步为营，那份沉稳和韧性，有目共睹。”
“如今在河东收尾，也做得滴水不漏。”
“他若坐人事的位置，根基牢固，风气必然更加清正。”
“上官仪才学是顶尖的，文章锦绣，规矩看得重，就是性子太清高了些。”
“来济，孙处约，郝处俊，李义琰这几位都是实干派，各有专长，放在三掌柜位置上历练，都能扛起来。”
“......”
他一口气说完，最后看向柳叶，总结道：“东家，这些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若要我选一个最合适接我人事大掌柜位子的，我瞩意马周。”
柳叶，脑海中快速闪过韩平点出的每一个人选。
他承认，韩平的眼光很毒辣，分析也切中要害。
马周在河东的表现，确实给了他很大的惊喜，那份沉稳老练，不疾不徐却又步步为营的风格，非常适合掌管人事这种需要平衡艺术的核心部门。
李义府能力足够，但心思实在是不能让柳叶满意。
柳叶心里微微摇头，总觉得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伤手。
放在协调或拓展的位置上或许更适合他。
“马周…”
柳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在河东的差事，确实办得漂亮，没让我失望。”
他抬眼看向韩平。
“你的推荐，我记下了。”
“人事大掌柜非同小可，是竹叶轩的根基所在。”
“等他河东那边彻底收尾，我会把他调回总行。”
“到时候，得好好压压担子，看看他是不是真能扛起你留下的这片天。”
“光会查账可不够，得会看人，会用人，会平衡，会立规矩。”
韩平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东家考虑周全，马周是块璞玉，多加打磨，必成大器。”
“有东家您亲自掌眼，我也就更放心了。”
两人又就巡查大使的权限，运作方式等细节聊了小半个时辰。
韩平显然对这个新角色兴趣盎然，问得很细。
眼中那份重新焕发的神采，让柳叶也暗自点头。
一个心气耗尽的老人重新找到了位置和动力，这是好事。
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灯笼在寒风中晃动。
桌上的炭火也弱了下去，暖阁里的温度降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凉气。
许敬宗和赵怀陵裹着寒气走了进来。
许敬宗脸上还带着点外面的红光，搓着手笑道：“东家，老韩，底下都收拾停当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这帮小子，还算有分寸，没闹出格。”
赵怀陵则大大咧咧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自己倒了杯温茶灌下去。
“嗓子都喊哑了，这帮猴崽子，喝点酒嗓门比我还大！”
他抹了抹嘴，目光扫过柳叶和韩平，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气氛比之前更为沉静，带着一种交谈过后的余韵。
柳叶看了韩平一眼，韩平微微颔首，示意可以直接说。
柳叶便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老韩刚才跟我交了底，想退居二线了。”
赵怀陵刚灌进嘴里的第二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咳嗽了两声，瞪大了眼睛看向韩平。
都知道韩平萌生了退意，可他们都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许敬宗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复杂。
他比赵怀陵心思更细更深，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三人共事多年，从竹叶轩草创一路走到今日庞然大物，彼此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是旁人无法替代的。
他快步走到韩平身边的位置坐下，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
“老韩，怎么突然就决定了？”
韩平看着两位老伙计脸上的真切关切和惊讶，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和不舍。
他摆摆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不是河东的事。”
“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了，想松松，东家也答应了。”
他没再多说自己的心路历程，只是简单地把柳叶安排他担任“巡查大使”的事说了一下。
许敬宗没说话，只是看着韩平。
作为三个人中最了解韩平能力和那份耿介性情的人，他明白这个决定对韩平意味着解脱，也理解柳叶安排这个特殊职务的用意。
但内心深处，那股因“铁三角”即将打破而产生的不舍和一丝茫然，还是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感慨。
“老韩这一退，我们这老哥仨，就算散了架子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
大年初五，寅时刚过，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凛冽的寒气像是能透过厚厚的棉衣钻进来，朱雀大街两侧的积雪被清扫过，堆在路边，冻得梆硬。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门前，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几辆油壁大车整齐排列，车辙包了铁皮，车厢宽大结实，拉车的健马喷着浓浓的白气，不耐烦地踏着蹄子。
竹叶轩的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厚棉袄，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沉甸甸的箱笼抬上车，捆扎结实。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位大掌柜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站在一旁低声交谈着，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柳叶站在最前面，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看着忙碌的景象，心里盘算着行程和水路上的安排。
另一边，东宫的仪仗精简了许多。
但几辆规制更高的马车和一小队盔明甲亮的护卫，还是显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同。
太子李承乾裹着一件银狐裘，年轻的脸庞冻得有点发红，却掩不住兴奋，正和身旁的贺兰楚石说着什么。
手指还不时指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浩瀚的大海。
“都点齐了？”
柳叶搓了搓手，看向走过来的许敬宗。
“回东家，账册，样品，备用金，给船队预备的犒赏补给，还有几位大掌柜和随行人员的行李，都装车完毕，一样不少。”
许敬宗手里捧着个小簿子。
“行，时辰差不多了。”
柳叶话没说完，目光就被远处街角出现的两辆熟悉的马车吸引住了。
那是长公主府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车队旁边。
车帘掀开，李青竹和韦檀儿先后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