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御案后面，那个镶嵌着金丝楠木，雕刻着盘龙图案的巨大柜子。
那是存放皇帝内帑钥匙的地方。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造型古朴，泛着幽光的黄铜钥匙，插进柜门一个不起眼的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应声而开。
柜子里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只有几个码放整齐的黑漆木匣，李世民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看起来最是普通，毫不起眼的乌木小匣。
他双手捧着这个小小的匣子，像是捧着千斤重担，慢慢走到李承乾面前。
殿内烛光昏暗，那乌木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内”字烙印。
“拿着。”
“这里面，是内帑所有库房的钥匙，里面的钱，朕允你随意调用。”
李承乾心头剧震！
他万万没想到父皇会直接把内帑钥匙交给他！
内帑是维持宫廷运转，进行秘密活动乃至关键时刻保命的最后底牌，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又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乌木匣。
“皇家票号之事，朕就全权交给你了。”
“务必让它尽快立起来，步入正轨。”
“章程，规矩，人手，皆由你定夺。”
“遇到难处，可与你舅舅商议，也可去问问柳叶那小子。”
说到最后一句，李世民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显然内心对柳叶仍有复杂的情绪。
“至于柳叶搞的这个粮食期货也好，股票也罢。”
他挥了挥手。
“是否参与，如何参与，分寸几何，承乾，你自己看着办吧。”
“但关乎江山社稷根本，关乎黎民百姓饭碗之事，你务必慎之又慎！”
“宁可慢，宁可少赚，也决不能出大乱子！明白了？”
李承乾捧着那盛放着内帑钥匙的乌木匣，只觉得双臂沉甸，心头更是被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和一丝隐约的兴奋填满。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坚定而清晰。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皇家票号与粮食期货一事，儿臣必殚精竭虑，稳中求进，护我大唐根基！”
...
李承乾走后，李世民盯着满地狼藉的纸张舆图，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啃噬着他这位天可汗的骄傲。
“落后了呀。”
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柳叶奏折上那些天书般的词汇。
每一个字，都像嘲讽他帝王心术的落伍。
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商人描绘的蓝图搅得三日未眠，心神耗尽，最后还要靠儿子来解读！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得不明不白。
“大宝！”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婢在。”
“摆驾，去上林苑！”
马车碾过长安城的石板路，驶入郁郁葱葱的上林苑深处时，李世民的心情依旧激荡难平。
他不是去赏景，他的目的地是柳叶当年亲手规划建造的那座宏大图书馆。
这座书库，曾被他视为柳叶附庸风雅的摆设，里面堆满了各种奇技淫巧之书，其中就包括柳叶亲自撰写的几卷经济门道的书。
以前，他只当是些不入流的市侩之言，如今，却成了他必须攻克的堡垒。
图书馆内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散发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阳光透过高窗，分割出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大宝在门口守着。
他像个最勤奋的学子，一头扎进了浩瀚的书卷之中。
他找到了那些落满灰尘的经济学册子，拂去尘埃，坐在宽大的楠木书桌前，就着窗外的天光，逐字逐句地研读。
几乎就在李世民于书海中苦读的同时，李承乾踏入了竹叶轩兴化坊总行，那间熟悉又威严的书房。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疾驰回京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柳叶提点，在柳大哥面前甚至有些拘谨的少年太子了。
柳叶就在院子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承乾，回来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对面，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柳大哥，我这次来，是以皇家票号总办的身份，代表皇家，跟你谈笔生意。”
柳叶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欣慰。
这臭小子，长大了。
以前倒他面前，汇报个事情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竟能如此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说出谈笔生意这样的话。
他喜欢这种变化。
“哦？太子殿下亲自登门谈生意？荣幸之至。”
“坐，说说看，皇家票号看中我竹叶轩什么了？”
柳叶走到主位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也带上了公事公办的意味。
李承乾坐下，没有碰手边刚奉上的热茶，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叶。
“入股之事，父皇已允准。”
“但一千万贯一成股，皇家无法接受。”
柳叶不动声色。
“哦？那皇家认为多少合适？”
“八百万贯，一成股。”
李承乾清晰地报出数字。
柳叶审视着李承乾，仿佛在掂量着这个数字背后的决心和底气。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太子殿下砍价够狠，行，看在你亲自跑一趟的份上，八百万贯就八百万贯，不过……”
李承乾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皇家票号，必须参与到我的粮食期货生意里来。”
柳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
“不仅仅是挂名背书那么简单。”
“从交易所的筹建，规则的制定，保证金的监管，到关键时候的信用托底，皇家票号都要深度参与。”
“风险共担，利益才能共享。”
“怎么样？”
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正是他此行的核心目标之一！
父皇的吩咐在他这里，就是要把皇家，牢牢绑在柳叶这艘注定乘风破浪的大船上。
他压下心头的雀跃，努力保持着谈判者的冷静、
“柳大哥的提议，正是皇家票号所愿。”
“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本就是合作基石。”
他顿了一下，迎上柳叶的目光，清晰地说出了他准备好的另一张牌。
“不过，除了粮食，期货的标的，还要加上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