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点头,目送着两位妻子相携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烛火跳跃,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巨大的书案上,账册已经整齐码放好,表格也叠放整齐。
柳叶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窗外,上林苑的夜色静谧而深邃,虫鸣唧唧,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他放松身体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李世民会是什么反应?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位皇帝陛下在甘露殿里坐立不安的样子。
一千万贯砸下去,足够让任何人心跳加速。
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肯定在绞尽脑汁揣测他的意图,入股皇家票号,看似豪掷千金,实则是一步早就该下的棋。
竹叶轩发展太快了,八千万贯的储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这么大的体量,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商业问题,而是牵涉到整个帝国的金融稳定。
树大招风啊!
与其让皇家在旁边虎视眈眈,时刻想着怎么打压甚至吞并,不如主动靠上去,把一部分风险和利益捆绑在一起。
用一千万贯,买皇家信誉的背书,买未来更广阔的运作空间。
这笔买卖,非常值!
更深层的是,他需要为竹叶轩,也为未来的大唐,趟出一条路。
皇家票号,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成为稳定市场的锚,而不是搅局的鲶鱼。
这需要信任,需要磨合。
而巨大的利益捆绑,是建立这种信任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当然,风险也有。
不过,他既然敢下注,自然有把握掌控局面。
思路渐渐清晰,脉络在黑暗中延展。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远处的鸡鸣隐约传来,已是拂晓时分。
柳叶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睡意,只有一片清明。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殊的云龙暗纹奏折纸。
拿起笔,蘸饱墨汁。
他落笔极稳,字迹清晰而凝重。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奏折,更像是一份划时代的金融合作蓝图。
写完最后一个字,柳叶搁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奏折,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小心地将奏折卷起,装入一个特制的厚皮筒中,用火漆仔细封好。
做完这一切,晨曦已经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柳叶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扬声唤道:“来人!”
早已候在门外的席君买应声而入。
“东家。”
柳叶将密封好的奏折递给他。
“君买,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个立刻送进宫里去,务必亲手交到大宝手里。”
“告诉他,请陛下御览。”
“是!”席君买接过皮筒,神色肃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柳叶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席君买远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他知道,这份奏折送进去,长安城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他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准备去补个短暂的觉。
接下来,就看那位皇帝陛下的决断了。
...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刚被侍女伺候着梳洗完,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冕,准备上朝。
大宝公公脚步匆匆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厚皮筒。
“陛下。”
大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喘。
“竹叶轩的席君买,天没亮就在宫门外候着了,说是驸马爷有十万火急的奏折,要奴婢亲手呈给陛下御览。”
他把皮筒双手奉上。
“柳叶的奏折?”
李世民动作一顿,用银刀划开火漆。
奏折上的字迹清晰有力,但内容却像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起初是皱眉,然后是凝神。
再然后,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从困惑转向震惊,最后凝固在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之中。
“陛下?陛下?”
大宝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看着李世民脸色变幻不定,额角甚至有细汗渗出。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
“传旨,今日早朝罢了!”
他声音有些发干。
“朕身体不适,朝会取消,任何人不得打扰。”
大宝懵了,身体不适?
陛下刚才用膳还好好的啊!
他瞥了眼那卷奏折,心里咯噔一下。
驸马每次弄出点动静,宫里就得跟着晃三晃。
但圣命难违,他只能躬身退下,赶紧去传旨。
...
早朝的钟鼓声依旧响起,宣政殿外,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晨曦微光中,紫袍玉带,朱缨冠冕,好一派庄严肃穆。
然而坐了半晌,御座上却空空如也。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殿内蔓延。
“陛下呢?”
“从未有过误朝之事啊!”
“莫非龙体真有恙?”
“不像啊,昨日陛下还在甘露殿批阅奏章到深夜。”
疑惑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直到侍立在御座旁的大监宦官,用一种刻板而平静的语调宣告。
“陛下圣谕,今日龙体微恙,朝会暂罢,诸卿散朝。”
百官哗然!
面面相觑,却也只能怀着满腹疑窦,依次退出殿外。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皇城内外。
陛下罢朝了!
这可是自陛下登基以来极少见的稀罕事!
唯有刚刚踏进皇城准备点卯的首辅长孙无忌,在半道上接到了内侍的口谕。
“赵国公,陛下口谕,今日免朝,您请回府歇息,陛下暂无暇召见。”
长孙无忌的脚步顿住了,眉毛紧紧拧成一团。
昨天他就已经向陛下请示,退朝后觐见,商量票号之事。
他看着宣政殿方向散了朝臣,再看看甘露殿紧闭的宫门,昨日柳叶那一千万贯入股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消化,一股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陛下不是身体不适,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
甘露殿内,已经彻底变了样。
往日庄重整洁的书案,此刻堆满了散乱的纸张。
有的被揉成一团丢弃在地,有的被墨迹涂改得面目全非。
巨大的大唐疆域舆图被铺在地上,上面用朱笔圈圈点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李世民散着发髻,只穿着明黄的常服,赤着脚,像个着了魔的书生,在纸堆和舆图间来回踱步。
他时而猛地蹲下,死死盯着奏折上的某一行字,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又像发现了什么,冲到案前提笔疾书,写到一半又颓然掷笔。
“股票?公开募股?溢价?”
这些词汇如同天书符号,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组合。
柳叶描绘的蓝图,是一个能让大唐皇家票号和竹叶轩在极短时间内,无需付出金银实物,仅仅依靠所谓的“信用”和“预期”,就能从天下人手中吸纳到无限财富的东西。
这想法本身就带着一种颠覆乾坤的魔力,又透着令人心悸的邪异。
“怎么可能?!”
李世民一拳砸在舆图上。
“无需实物抵押,仅凭一纸凭证,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掏出真金白银?”
“凭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些概念撑爆了,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咆哮。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成了,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掌握它,或许就能掌握天下的财富流向!
可万一失控,那引发的滔天巨浪,足以倾覆整个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