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打过哈欠的鼻音。
“你大半夜,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李承乾愣住了,满腔的热血和义愤瞬间被冻住。
“柳大哥,你不意外?不生气?”
“意外?生什么气?”
柳叶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小子的无奈。
“你爹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他要真痛快出手,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他端起旁边微温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似乎在嫌弃茶凉了。
“你爹那人,骨子里就是个算盘精。”
“削弱世家,他当然乐意,但要他亲自下场跟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怪物撕破脸皮,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他更愿意躲在后面,让别人冲在前头,等别人把血流得差不多了,果子快熟了,他再出来摘。”
“这叫帝王心术,稳坐钓鱼台。”
李承乾被他这番直白到近乎粗鄙的分析噎得说不出话。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满腔的急切成了一个笑话。
柳叶放下茶杯,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点训斥的意味。
“倒是你!李承乾!”
“你现在该在哪儿?”
“太子妃月份都那么大了,眼看就要临盆,你这个当丈夫的,当爹的,不在宫里守着,瞎跑什么?”
“万一她这会儿发动了,有个闪失,你怎么办?”
“你爹那点小心思,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能耽误你什么!”
“有媳妇生孩子重要吗?”
李承乾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他嗫嚅着道:“我就是着急,怕你不知道父皇的心思。”
“我吃不了亏。”
柳叶摆摆手,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
“崔家这事儿,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
“赶紧滚回去,守着你媳妇。”
“她要是生了,你不第一个抱着孩子,看我不抽你。”
李承乾碰了一鼻子灰,只剩下讪讪。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柳大哥,我这就回去。”
看着李承乾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柳叶脸上的严肃才慢慢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
李世民的心思,他确实一早就猜到了八九分。
这家伙既要削弱世家,又想拿他柳叶当磨刀石,试试竹叶轩的斤两,顺便看看他柳叶的极限在哪。
这点算计,在柳叶看来几乎是明牌。
只是这场消耗战,也确实比预想的要艰难。
崔家的韧性,出乎意料。
长安的僵局,河东的胶着,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他推开书房侧门,沿着一条被清扫出来,铺着碎石的小径,走向西院深处一个更加僻静的独立院落。
这里守卫比其他地方更严密,门口值守的家丁见到是他,沉默地行礼让开。
院子里没有种花木,地面夯得很实。
推开正房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金属,木料,松脂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不像书房那样温暖如春,炭盆只有一个,烧得不算太旺,温度明显低了很多。
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正围在几张拼起来的大木桌旁忙碌,桌上散乱地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粗细不一的铜丝,矿石碎片,木制模具,还有几盏明亮的油灯提供照明。
看到柳叶进来,工匠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敬畏和掩饰不住的沮丧。
“东家。”
为首一个头发花白,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匠人躬身行礼。
“莫师傅,怎么样?”
柳叶走上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零件。
最显眼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里面固定着一个缠绕着密密麻麻铜丝的线圈,线圈中间悬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褐色矿石,矿石两端用极细的铜丝连接出来。
旁边还有几个形状不同的小矿石和一些铜片,弹簧之类的东西。
莫师傅叹了口气,皱纹挤得更深了。
“东家,还是不成。”
“按您给的图样和要求,东西是做出来了,可它就是没动静啊。”
他拿起那个带矿石的木盒子。
“您说的这个矿石检波器,我们试了几十种不同的矿石了,还有您特意让找来的这种黄铁矿晶体。”
“接上线,连上那个线圈和天线,甭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雪,它就是哑巴!”
“一点您说的那种‘滋滋’声都听不见。”
另一个年轻点的工匠补充道,语气带着困惑。
“东家,按您说的,这玩意不用油不用灯,凭空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嘛!是不是咱理解错了?”
柳叶没说话,拿起那个矿石检波器掂量了一下。
他心里像明镜一样。
这就是最原始的矿石收音机核心组件。
理论上,它能捕捉空中的无线电波,通过矿石的天然检波特性,将其转化为微弱的电流信号驱动耳机发声。
原理他知道,结构图也是他凭着模糊记忆画的。
但问题出在哪?
他心里很清楚。
冶金不过关。
铜线的纯度不够,电阻太大。
缠绕线圈的工艺粗糙,匝数和精度差得远。
最关键的是矿石检波器本身,天然矿石的纯度,内部晶体结构的缺陷,铜丝触点的接触压力。
每一个细微环节的偏差,在这个极度原始的放大体系里,都是致命的。
更别提现在连个像样的高阻抗耳机都没有,工匠们只能用普通的铜片贴着耳朵听,灵敏度完全不够。
至于其他零件,比如那个模仿可变电容器的铜片组,缝隙不均匀,转动起来沙沙响,漏电严重。
还有那根作为天线的铜线,长度,架设高度,接地效果都不行。
在没有任何测量仪器的情况下,纯粹是瞎猫碰死耗子。
“莫师傅。”
柳叶放下检波器,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责备。
“不是你们理解错了,也不是你们手艺不行,是咱们现在底子太薄。”
他拿起一小块黄铁矿晶体,对着灯光看了看。
“炼铜的法子,只能到这个纯度,打磨矿石的手艺,也只能到这个份上。”
“这东西,要的是巧夺天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现在这条件,难为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