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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85章 刀兵可夺地,钱财可聚散
    街角的积雪顽固地不肯化尽。

    东市粮行的木板门早早摘下了厚厚的棉帘,可门庭却比寒冬时还要冷清几分。

    掌柜老钱揣着手,愁苦地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

    “掌柜的,这粳米……真不能再便宜些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汉子,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声音干涩。

    老钱叹口气,摇摇头。

    “老哥,实话跟你说,不是我不讲情面,是这货,它就贵啊!”

    “南边来的船少了一半,说是河道上不太平。”

    “北地的粮车也走得慢,关卡查得严。”

    “我这小本买卖,进价一天一个样,实在扛不住。”

    汉子沉默地垂下头,手指攥紧了钱袋。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凑过来,低声抱怨。

    “何止米啊,布也涨了,盐也贵了,连灯油都涨了三分!这日子可怎么过!”

    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涟漪,在清冷的街市上荡开,带着焦躁和茫然。

    就在这时,街角的报童挥舞着最新的《大唐周刊》,脆生生的声音穿透了低沉的气氛。

    “看报咯!看最新的大唐周刊!”

    “头版头题,长安粮贵布涨盐亦高,商战之下民生何其艰!”

    “揭露物价暴涨真相!”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与竹叶轩逐利角力,百姓荷包遭殃!”

    “看报咯!”

    这声音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

    不少人围了过去。

    汉子犹豫了一下,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份报纸。

    他识字不多,恰好旁边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落魄书生凑了过来念。

    “据周刊多方查证,此次物价腾贵之根源,始于河东道,河北道田亩人口清查。”

    “竹叶轩河东掌柜马周,奉令清查隐田隐户,触及巨阀根本。”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为保其累世之利,竟铤而走险,暗中遣人于滏口陉伏击马周,致其重伤垂危!”

    “竹叶轩东家柳叶震怒,乃发动商贾之力,全力围剿崔氏产业,断其商路,压其货价。”

    “两家角力,如同巨象搏杀,商道为之阻塞,货物流转不畅,终致各地物价悄然上涨,黎民负担陡增。”

    汉子听得眼睛睁圆,拳头捏紧了。

    “原来是这帮天杀的黑心肠子!”

    “为了自己那点田产,竟敢杀人?”

    “还害得我们饭都吃不起了!”

    “就是!查他们是对的!”

    “藏那么多田,藏着那么多人口,不上税,苦的都是我们老百姓!”

    那妇人立刻响应,脸上满是愤怒。

    “无法无天!简直是土皇帝!”

    旁边一个卖炭翁也愤愤不平地插话。

    一时间,粮行门口群情激愤,矛头直指清河,博陵两崔。

    那落魄书生念完,脸上却没什么激愤,反而眉头紧锁,小心地将报纸折好收进袖中,默默地离开了人群。

    他走得不快,听见身后传来的咒骂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骂有何用?千年学脉,岂是几句骂声能断的?”

    “没了博陵的《礼经》注疏,清河的家传《春秋》义理,天下士子,只怕连经义都解不全了。”

    他的低语淹没在身后嘈杂的愤怒声中,却代表了另一群人的沉默。

    长安城里。

    不少茶馆酒楼中,读书人聚集之处,气氛异常微妙。

    有人拍案而起,痛斥崔氏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寒窗苦读,指望依靠学问博个出身的士子,则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沉默。

    他们或许也气愤崔氏的跋扈,但一想到那些经义注释,是自己学问进阶不可或缺的阶梯,这份愤怒就被一种无形的忧虑和无力感取代了。

    骂崔氏容易,可学问的根基若因此动摇,受损的是整个士林。

    于是,在民间汹汹的骂声之外,士林之中,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这股风暴的中心,不可避免地席卷到了太极殿。

    五更鼓响,百官依序入宫。

    往日里肃穆的朝堂,今日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冰冷的紧绷感。

    侍御史王延年率先出班,手里高举着一份《大唐周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陛下!臣有本奏!”

    “《大唐周刊》所载,骇人听闻!”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为区区私利,暗行刺杀之事!”

    “更因其与竹叶轩争斗,致使商路阻塞,物价腾贵,民生怨声载道!”

    “此乃祸国殃民,罪在不赦!”

    “臣请陛下严旨彻查,惩办首恶,以儆效尤,以安天下民心!”

    他身后,站着不少御史台的言官和部分寒门出身的官员,脸上皆是愤慨。

    话音刚落,另一位官员便跨步而出,他神色平静。

    “王御史此言,未免失之偏颇,操之过急。”

    “一份民间小报,捕风捉影之词,岂可尽信!”

    “河东之事,自有地方有司与刑部详查。”

    “马周遇袭,或为流寇,或为私人恩怨,在真相未明之前,岂能将污水泼向累世清贵的崔氏?”

    “至于物价波动,本是商贾逐利常态,或因天时,或因运输,岂能一概归咎于某两家之争!”

    “若因市井流言便兴大狱,动摇国本,寒了天下士族之心,恐非社稷之福!”

    “范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给李承乾当过老师的给事中张玄素。

    他素以刚直闻名。

    “周刊所述,条理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岂是捕风捉影?”

    “马周清查隐田隐户,为国聚财纳赋,功在社稷!”

    “崔氏若清白,为何惧怕清查?”

    “为何偏偏在此时马周遇袭?”

    “民间怨声载道,物价飞涨,无数百姓生计维艰,难道是假的吗?!”

    “侍郎一句‘商贾常态’,就想轻飘飘揭过?”

    “民心不稳,才是真正的社稷之忧!”

    “张给事中!”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开口。

    他是国子监学士,年轻时曾求学于博陵崔氏门下。

    “崔氏传承千年,诗书传家,于华夏文脉传承有大功!”

    “其家藏典籍,注释经义,乃天下士子学问之根基。”

    “若因些许产业之争,便欲倾覆此等文华巨擘,毁我华夏学问根基,岂非因噎废食?”

    “刀兵可夺地,钱财可聚散,唯有这千年积淀的学问,一旦损毁,断难复生!”

    “柳叶不过一商贾,纵有才华,岂能因私愤而损公器?”

    此言一出,不少出身世家或与崔氏有渊源的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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