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宗站起身，看着柳叶。
“大东家，属下明白了！”
“这把老骨头，还能干！”
“竹叶轩这条大船，不到真正风平浪静，四通八达的那一天，属下绝不靠岸！”
“许昂那小子承蒙大东家如此看重，是他天大的造化，属下必定竭尽全力，让他将来接手的，是一个稳稳当当的竹叶轩！”
那竭尽全力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不是表忠心的套话，而是一个父亲，一个老臣，掷地有声的承诺。
柳叶看着许敬宗眼中重新燃起，几乎要灼烧起来的火焰，脸上那点慵懒彻底褪去，露出了一个满意的浅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许敬宗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这位老搭档的肩膀。
“好！”
柳叶只说了这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不再多言，裹紧了自己的狐裘，径直走向门口。
“登科楼那边，让小武放手折腾，有什么动静，你来兜着，翻不了天。”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融入门外廊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敬宗目光越过敞开的门扉，追随着柳叶消失的方向。
寒风带来刺骨的冰凉，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柳叶刚才倚靠的那扇窗户。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刺骨的寒气，浑浊的目光仿佛被这寒气涤荡过，变得异常明亮锐利。
儿子的未来，竹叶轩的根基，大东家的信任……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却不再是负担，而是催人奋进的战鼓。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着柳叶开拓商路的峥嵘岁月，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臭小子……”
许敬宗低声咕哝了一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带着一种混杂着骄傲、期许和责任的复杂情绪。
“你爹我，还得替你继续开山劈石呢！”
……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和隐隐的爆竹硝烟味。
长公主府内却显得比往年安静许多。
柳叶裹着厚实的裘皮，慢悠悠地在清扫过积雪的回廊下踱步，脚下是仆役们细心铺撒的防滑木屑。
府里少了往年各路人马络绎不绝的热闹，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净，下人们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脚步轻快，手脚麻利地张灯结彩、擦拭门窗。
年关将近，意味着厚厚的赏钱和新衣，没人不喜欢。
“夫人回来了。”
一个守在二门的小厮小跑着过来禀报。
柳叶抬头，正看见李青竹牵着小囡囡的手，从垂花门那边转过来。
一看之下，柳叶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李青竹那张平日里温婉如水的脸庞，此刻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眉宇间凝着清晰的怒意，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快了些，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被她牵着的小囡囡，小脸有些紧绷，微微低着头，大眼睛里透着点茫然和不安，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这景象可真是稀奇。
柳叶心想，青竹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这些年风浪也见过不少，能让她气成这样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最近家里太平得很，小武和男生都回来了，渊盖苏文夫妇也在西院安安静静养着，梅丽的身子一天天见好，能是什么事？
“青竹？”
柳叶迎上几步，声音里带着点关切和不解。
“这是怎么了？”
他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摸摸小囡囡的头，却发现小家伙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李青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压着火气，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是火星子直冒。
她没立刻回答柳叶，而是先低头对小囡囡轻声说道：“囡囡，你先回屋去，让二娘给你拿点热牛乳喝，暖暖身子，娘和你爹说点事。”
小囡囡怯生生地“嗯”了一声，又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这才松开手，由着丫鬟领走了。
那匆匆跑开的小背影，像是身后有狼追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
柳叶看着女儿跑开，心里的纳闷更重了。
“小囡囡闯祸了？在学堂挨先生训了？”
“学堂？哼！”
李青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又冷又硬。
“不是先生！是我们那位好亲戚！”
亲戚？
柳叶更糊涂了。
李家宗室枝繁叶茂，亲戚是多，但能让青竹用这种咬牙切齿语气说的，可不多见。
“柴绍那小儿子生的好孙子！柴子元！”
柴绍？
柴绍是大唐开国功臣，已故平阳昭公主李秀宁的驸马，平阳昭公主是李渊的女儿，也就是李青竹的亲姑姑。
论起来，柴家确实算得上亲戚，不过关系稍远了些。
柴子元…
柳叶有点印象，好像是柴绍长孙柴哲威的儿子，年纪不大吧？
“柴子元那小子我记得，才十四？”
柳叶疑惑地问道：“他怎么了？跟囡囡有什么冲突？”
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正常，不至于吧？
“冲突？冲突倒好了！”
李青竹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他倒会挑时候！趁着学堂里休息玩耍的空档，跑去接近囡囡，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跑去跟一个才九岁的小姑娘凑近乎！”
“我问囡囡，那小子都干了些什么？”
“囡囡说，他给她讲故事，还给她带糖块儿和点心！”
“还说什么囡囡可爱！呵！”
李青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你说他安得什么心？才多大点人！”
柳叶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原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当是什么事呢。”
柳叶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想去揽李青竹的肩膀安抚一下。
“小孩子之间玩闹而已嘛。”
“那小子十四了，半大不小，正是懵懂的年纪，看见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想跟她多说几句话，讨好一下也正常。”
“囡囡才多大，能有什么事？你这气性也太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