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一声令下，竹叶轩庞大的商业机器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原本穿梭于各州县的商队数量锐减，热闹的仓库区清冷了不少。
连带着长安东西两市的竹叶轩货栈，柜台上都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灰。
伙计们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但那股子卯足了劲儿吆喝的劲头淡了，透着一股谨慎的低调。
这变化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波纹迅速扩散开来。
最先察觉的是长安的百姓。
西市米行的赵掌柜愁眉苦脸地看着店门口排起的长队，以往敞开了卖的粳米，如今每人限购两斗。
“各位街坊，真不是小店囤货居奇！”
“实在是南边来的米船少了大半，运粮的车队也少了，运费涨得吓人……对不住了！”
他拱着手，一遍遍解释，换来的是主妇们的抱怨和忧虑的眼神。
东市绸缎庄的伙计，无聊地掸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往年这时候正是采买夏衣料子的旺季，如今店里冷清得厉害。
掌柜的翻着账本，叹气声比算盘珠子响得还勤。
“竹叶轩的船队歇了，那些跟风的小商队也缩了头，苏杭的好绸缎运不来，光靠洛阳、蜀中的货，又贵又少，这生意怎么做？”
物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往上推。
原本三文钱一大捆的柴薪涨到了五文，肉铺里肥膘肉都成了抢手货，连最寻常的盐巴、酱醋，价格也往上跳了跳。
街边卖胡饼的老汉，看着案板上寥寥几个饼，对着老主顾摇头。
“面价涨了，油也贵了，老汉我也不敢多涨，就薄利多销……可这多销，也销不动喽。”
百姓们掂量着手里越来越不经花的铜钱，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茶余饭后的闲谈里，世道要变不太平之类的低语多了起来。
受损更重的是，那些原本打算跟在朝廷大军后面去西域捡便宜的商行。
竹叶轩这头巨兽一蛰伏，原本被它庞大的物流体系压低的运输成本瞬间飙升，各大商队的报价单雪片似的飞来，价格比往年同期高了三成不止！
而且态度强硬，概不还价！
“路上不太平，人手贵，刀口舔血的买卖，总得多挣点买命钱！”
车马行的租金更是离谱。
一个姓孙的药材商看着刚签下的租契，手都在抖。
“这价钱，比我去年租的贵了一倍！还没人！”
“说是车把式都让那些要去西域的大商行高价雇走了！这...这货还怎么运？！”
他原本计划好的一批蜀地药材运往洛阳，利润算盘打得噼啪响，如今一算账，扣除这离谱的运费，几乎白忙活。
不少实力不济的小商行，看着这陡增的成本和长安市面上弥漫的萧条气息，直接打了退堂鼓，关门歇业。
或者把货物囤在库房里，盼着这股邪风早点过去。
整个长安城，运转变得滞涩而沉闷。
柳叶坐在上林苑的凉亭里，听着薛礼汇报市面上的情况，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水浑了，鱼才会慌，才会乱。
...
与此同时，江南睦州，一场奢华的宴席刚刚散去。
“醉仙楼”顶层最好的临湖雅间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的香气。
小武笑吟吟地端起最后一杯酒，对着主位上还有些晕乎乎的王英一举杯。
“王总瓢把子，这杯是庆功酒，也是送行酒。”
“从今往后，这江南道上的担子，可就全压在您肩上了！”
“火凤社上下，唯总瓢把子马首是瞻！祝您大展宏图！”
她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王英，也就是王公子，脸上还残留着酒意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努力保持着矜持，也喝干了杯中酒，喉咙有些发干。
“武姑娘言重了，王某……定当尽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的少女，心中那点被众星捧月的得意，始终压不住深处不断翻涌的疑虑。
太顺利了！
顺利得诡异！
火凤社盘踞江南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这小武姑娘更是出了名的手腕刁钻。
她真就这么心甘情愿，把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连同那面象征无上权力的“火凤旗”，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了自己这个外人手上？
甚至连一点制衡的后手都没留！
宴席上那些火凤社原来的骨干，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那份顺从几乎刻在了骨子里，反而让他觉得……假。
“渊兄弟，照顾好武姑娘。”
王英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小武身后的渊男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渊男生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眼神锐利依旧，却看不出任何不甘或怨愤。
仿佛真的只是换了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是，总瓢把子。”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小武哈哈一笑，拉起渊男生的胳膊。
“好啦好啦，男生，别绷着脸了。”
“咱们的活儿干完了！”
“走走走，听说西湖新开了一家鱼羹店，鲜得很！”
“王总瓢把子忙着呢，咱们就不打扰了！”
她像只卸下重担的雀鸟，拉着渊男生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雅间，留下王英对着满桌狼藉和一肚子疑云。
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王英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他拿起桌上那枚刻着狰狞火凤图腾的玄铁令牌。
这是小武亲手交给他的“总瓢把子”信物，也是调动江南所有地下势力的凭证。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他这一切并非虚幻。
“来人。”
他声音低沉。
“公子。”一个精悍的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备车，去听涛小筑。”
王英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有些发白。
他需要去见见自己人，听听他们的看法。
这权力来得太烫手，他必须弄清楚，
夜色深沉，听涛小筑隐藏在城外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位置极其隐秘。
密室内，几盏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几张同样写满惊疑不定的脸。
这些都是王英带来的心腹，以及早就暗中渗透进江南的大食教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