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坠过程中,卡卡西忽然感到身体莫名停滞了一瞬。
随即,失重感再次汹涌而来。
抵达坠落终点时,他撞上的并不是想象中坚硬的地面,而是翻涌流动、湿冷刺骨的水流。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全身,卡卡西顾不上隐隐作痛的肩膀,第一时间想要查看怀中之人是否受伤。
可是臂弯交叠之处空空荡荡,那丝来自爱人的体温仿佛从未存在过。
“奈落……?”
他急忙从及膝深的河水中站起,惶然环视四周,想要找到对方的踪迹。
恰好路边灯光接连亮起,散发出道道暖光,让他看清了站在河岸边上的两个人影。
只一眼卡卡西就立刻认出,那是小时候的奈落和自己。
奈落稚嫩的脸在昏黄灯光照耀下越发憔悴,泪水溢满了眼眶,神情近乎哀求。
那双苍白的唇瓣颤抖着,一点一点呢喃出濒临破碎的语句。
“对……对不起……卡卡西……都是、我的错……”
“不……!”
卡卡西双瞳震颤,心碎的痛楚让他几乎肝肠寸断,身体摇晃了两下,险些跌倒在河水里。
“不是的……这都不是奈落的错……!”
与此同时,过去的他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伸手抓住护身符,一把扯断了细长的黑色颈绳。
“绝对不行……不可以……!”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卡卡西踉跄着站起来奔向岸边,想要阻止这一切。
“怎么……很惊讶吗?”
每踏出一步,烬充斥着冷漠的脸都会在卡卡西眼前浮现,一字一句,给身为宇智波奈落的自己判下死刑。
“宇智波奈落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是被我杀的。”
“原来直到现在,你对那个蠢货的死还是这么伤心啊,旗木卡卡西?”
“真长情……可惜,他早就死了……那时候你在哪儿呢?……哈哈哈哈哈……”
疯狂又痛苦的大笑声围绕在卡卡西耳畔,如影随形,像锈钝的小刀一样慢慢割着他的心。
如果那时的他没有被幻术控制,护身符也没有被丢掉,奈落是否就不会那么绝望呢?
卡卡西祈祷着,期盼着,却还是来不及拯救眼前的一切。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灰色陶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
卡卡西顿时如坠冰窟,整个人僵在河水当中动弹不得。
--为什么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拯救不了……?
就在这一瞬,夜空中雷霆轰然炸裂,炽白雷光席卷天地,照清了奈落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眸。
轰——!
滚滚雷声震彻天地,犹如混沌的洪流,完全淹没了世间所有声响。
但这一次,从未来回来的卡卡西听到了奈落最后一声祈求。
“卡卡西……”
他看到,比那场大雨更先到来的,其实是奈落脸上滑落的泪水。
“求求你,别丢掉我……”
旗木卡卡西离开后的下一秒,暴雨如注,倾天而下。
奈落瘦削的身体在雨中摇摇欲坠,脸上的泪被雨水冲刷干净,却又流出了红色的血滴。
即使隔着厚重的雨幕,卡卡西也能看到那对散发着幽幽血光的眼睛。
猩红虹膜之上转动的不是勾玉,而是三道相互交织的漆黑弯月。
万花筒。
--原来,奈落根本不是在坠崖的时候开眼,而是……
--在此时此刻,因为我。
卡卡西跪倒在冰凉的河水里,捂着脸失声痛哭,任由倾盆大雨砸落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近乎疯魔地举起双手,重重捶向河面,溅起一蓬蓬凌乱的水花。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卡卡西濒临崩溃的刹那,一枚系着细绳的灰色小陶片,顺着水流静静漂至他身前。
陶片无声地轻撞在他腿上,卡在忍具包与大腿之间。
长长的黑色细绳被河水轻托着,轻柔地缠上他的腿,宛如昔日里爱人温柔的触碰。
“护……护身符?”
卡卡西手忙脚乱地把陶片捡起来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用双手好好护着,生怕它再度消失不见。
喘了几口气之后,他看向仍旧站在岸边的奈落,想告诉对方护身符没有丢掉。
可因为过于激动而沙哑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淋雨失温的身体也几乎无法行动。
当卡卡西艰难撑站起身,朝河岸缓缓挪动,周遭的时间却骤然加速。
于是他又变回了一个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看得见,听得见,却始终无法触碰过去的人,更无力干涉分毫。
他只能默默跟在奈落身旁,亲眼目睹对方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去求纲手教导,用最后的生命救治父亲;
只能守在奈落的病床前,看着对方在香奈面前强颜欢笑、为久久不来看望自己的挚友开脱;
只能沉默地站在深秋冷风中,见证奈落一遍遍趟入冰冷彻骨的小河,徒劳地打捞那枚护身符……
直到那个改变了宇智波一族命运的任务到来,奈落在绝望中坠崖,来到宇智波斑所在的山岳之狱。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卡卡西看到一个名为“黑绝”的存在用一枚写轮眼作为代价,让奈落无知无觉地入了梦。
卡卡西轻轻低下脑袋和奈落额头相抵,竟也跟着沉了进去。
在那个几近完美的幻境里,他看到奈落和自己形影不离,父亲也没有重伤沉睡,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美好。
但奈落知道这些全都是假的。
每当独自一人的时候,奈落脸上的笑容就会迅速褪去,用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自言自语。
随着时间推移,这份症状越来越严重,就连在旗木朔茂和旗木卡卡西面前,奈落也时常维持不住那层无忧无虑的假面。
“宇智波奈落,你到底想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幻境里面耽误多久?”
某天清晨,镜子里的另一个奈落如是说。
“醒醒吧,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师父被你害得再也无法醒来,卡卡西现在也恨你入骨!”
“像你这样的灾星,继续存在下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听到了吗?没有人需要你!只要没有价值,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爱你了!”
“全部都是你的错!宇智波奈落,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
奈落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泣,灵魂于极致的痛苦中硬生生分作两半,形成了两个外表一模一样的少年。
其中一个神色黯淡无光,眼泪不断从脸上滑落,抓着胸口上的护身符,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另一个表情冷漠,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微笑,从前者手里抢走陶片扔在地上,又用脚狠狠碾了碾。
“这种东西再怎么样也是假的,有什么好稀罕!?”
“别丢掉它……求求你还给我……好不好……”
“别人不要的东西你还当成宝贝,真恶心!”
卡卡西站在一旁无能为力地看着,心如刀绞。
烬根本不是什么第二人格。
他是奈落最恨自己的那一部分,是奈落对自己最深沉、最刺骨的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