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青州军营的时候,张希安正在看王康送来的斥候报告。
传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念得一字一顿。张希安跪在
旨意很简单:皇帝召见,即刻启程入京。
王康站在张希安身后,等太监念完了,凑过来低声问:“统领,这……什么意思?”
张希安站起来,接过圣旨。
圣旨的绸子很滑,上面的字是金色的。
“不知道。”张希安说,“去了才知道。”
他把圣旨卷起来,转头看王康:“营里的事,你和杨二虎先盯着。上下那边……让他继续探查,别惹事。”
王康点头:“明白。”
张希安没带多少人,就两个亲兵,三匹马,当天下午就出了青州城。
路很长。
从青州到京都,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张希安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场胜仗,还有朝会上皇帝说的那些话。
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镇北将军。
现在又召他入京。
太快了。
张希安觉得,这赏赐来得太快,这召见也来得太快。快得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第八天晌午,他到了京都。
京都很大,城墙比青州城高出一倍,城门洞里进出的人像蚂蚁。张希安没心思看,跟着引路的太监,直接进了宫。
皇宫更大。
青石板路又长又直,两边是高高的红墙。走路得低着头,不能乱看。引路的太监脚步很快,靴子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太监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张将军,到了。”太监转身,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在御书房等您。您自己进去,奴婢在外头候着。”
张希安抬头看。
门匾上写着三个字:御书房。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开着,但窗纸很厚,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有股墨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正低头看一份奏折,手里拿着笔,听到推门声,抬起头。
是皇帝宋远。
张希安立刻跪下:“臣张希安,叩见陛下。”
“起来吧。”宋远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张希安站起来,没敢抬头。
“走近点。”宋远说,“让朕看看。”
张希安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宋远放下笔,打量他。
看了好一会儿。
“嗯。”宋远点点头,“是条汉子。坐。”
旁边有个小凳子。张希安谢了恩,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边。
“青州那一仗,打得好。”宋远开口,直接切入正题,“朕看了军报,写得清楚。是你亲自指挥的?”
“是。”张希安说,“臣当时在城头。”
“阵前斩将那个勇士,是你麾下的?”宋远问,“叫什么名字?”
张希安心头一紧。
上下。
“回陛下,是臣麾下一名军士。”张希安斟酌着词句,“名叫上下,勇力过人。当时情势紧急,他擅自出阵,臣随后便下令全军掩杀。”
“擅自出阵?”宋远笑了笑,“倒是胆大。不过,斩将立功,总是好事。此人现在何处?”
“仍在青州军中。”张希安说。
宋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越国和北戎那三万大军,现在怎么样了?”宋远换了个话题。
“据最新探报,仍在黑石岭一带驻扎,暂无进一步动作。”张希安据实回答,“臣已命部下加固城防,广布哨探,严阵以待。”
“你觉得,他们还会打过来吗?”
“会。”张希安说得肯定,“前锋虽败,主力未损。越国与北戎合兵,所图非小。此次退去,必是在重整旗鼓,酝酿更大攻势。”
宋远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你有把握守住吗?”他问。
张希安停顿了一下。
“臣必竭尽全力。”他说,“青州军六万将士,皆愿死战守土。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臣不敢妄言必胜,只能说,人在城在。”
宋远盯着他。
那双眼睛有点浑浊,但目光很锐利,像能扎进人心里。
“人在城在。”宋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这话实在。”
他又喝了一口茶。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远忽然开口。
“张希安。”
“臣在。”
“你与成王,关系如何?”
张希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来了。
他早料到皇帝可能会问这个,但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
“成王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张希安字斟句酌,“臣原为清源县一介捕快,蒙殿下赏识,举荐入青州军,方有今日报效朝廷之机。臣感激不尽。”
宋远没说话。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看着张希安。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遇之恩。”宋远慢慢重复这四个字,然后问,“所以,你忠于成王?”
张希安感觉额角有汗渗出来。
他不能擦。
“臣忠于大梁,忠于陛下。”张希安说,声音尽量平稳,“成王殿下举荐臣,是为国举贤。臣今日守边御敌,是为国尽忠。此心可鉴。”
又是一阵沉默。
宋远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那么看着张希安。
看了很久。
久到张希安觉得腿都有点麻了。
终于,宋远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里面好像裹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下去吧。”宋远说。
张希安愣了一下,立刻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尽量放稳。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宋远的声音。
“张希安。”
张希安停住,转身:“陛下。”
“好好守边。”宋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朕……看着你。”
“臣遵旨。”
张希安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书房里那股压抑的空气。他站在廊下,阳光刺眼,风刮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引路的太监还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脸上堆起笑。
“张将军,这边请。给您安排了住处,先歇着。”
张希安跟着太监走,脑子里还是刚才那番对话。
皇帝问成王。
问得那么直接。
“为何忠于成王”。
这话什么意思?
是试探他是不是成王的人?
还是……皇帝和成王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张希安想不明白。
他在京都的驿馆里住了下来。驿馆不大,但很干净。接下来几天,没人再来找他,也没人传话。他就待在房间里,偶尔出去走走,看看京都的街市。
第四天下午,圣旨又来了。
还是那个太监,还是那副尖细的嗓子。
这次念的内容很长。
擢升张希安为青州府镇南将军,官至四品,仍领青州军事。另赏京都府邸一座,位于城西榆钱胡同。
张希安跪着听完,接了旨。
镇南将军。
从统领到将军,从无名到有名。皇帝一句话,他就跳了好几级。
还有京都的府邸。
赏边将京中的宅子,这不常见。
“张将军,恭喜了。”太监笑眯眯地说,“陛下对您可是器重得很。这宅子虽不算顶大,但地段好,离皇城不远。钥匙和地契,奴婢都给您带来了。”
太监递过来一个木盒。
张希安接过,道了谢。
太监走了。
张希安打开木盒,里面是铜钥匙和几张纸。地契上写得很清楚,宅子是他的了。
他把东西收好,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帝召见他,问了战况,问了成王,然后给他升官,赏宅子。
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赏识他,想重用他?
还是……在用这些东西,把他和成王隔开?
皇帝那句“朕看着你”,到底是在鼓励,还是在警告?
张希安想得头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都的黄昏,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远处有炊烟升起,隐隐约约能听到街上的叫卖声。
这里很繁华,很热闹。
但张希安觉得,这里比青州城头更难待。
在青州,敌人是看得见的越国骑兵,是北戎的弯刀。在这里,敌人是看不见的,藏在笑容后面,藏在圣旨里面,藏在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里。
他握了握拳头。
不管怎么样,官升了,赏领了,该回青州了。
仗还没打完,那三万大军还在黑石岭那边等着。王康和杨二虎在营里,上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得回去。
张希安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亲兵,骑马出了京都。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