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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2章 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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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军营里的炊烟裹着药味悠悠地散在半空。

    近来营中疫病初歇,虽已用石灰遍洒营区、以醋水熏熏过每一间营房,空气中却仍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药苦气,混着伙房里飘出的米香、油香与干燥的柴火烟,一道被暮春的晚风卷着,慢悠悠地浮在半空。那烟气既不往高处升腾,也不向四下散去,就这么沉沉地笼罩着整座青州大营,像一层挥不散的薄纱,将白日操练的喧嚣、疫病留下的沉郁,都一并裹在其中。军营占地极广,一排排土坯营房整齐排列,校场上还留着白日兵士操练的痕迹,沙土被千万只脚踩得紧实光滑,旗杆上的大旗垂落着,只有边角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轻轻晃动。远处的哨塔立在高坡之上,哨兵持矛而立,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整座大营在暮色之中,透着一股历经动荡与疫病之后的疲惫,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安稳。

    张希安蹲在伙房后头的石墩子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扒饭的动静大得像在跟肚子赌气。

    伙房后方是一片僻静之地,靠墙堆着晒干的木柴,一旁摞着空了大半的陶缸,墙角阴湿处生着些许青苔,被白日的阳光晒得半干,踩上去带着几分粗糙的涩感。张希安特意选了最靠里的一处石墩,这石墩不知在此处立了多少年月,表面被无数人坐过蹲过,磨得光滑温润,却也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透着军营独有的粗粝与沧桑。他后背紧紧贴着身后的土墙,墙体经了一日的风吹,早已褪去白日的温热,只剩下入骨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一点点渗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依旧不愿挪动——此处远离前院的喧闹,能安安静静吃上一碗热饭,在这连日操劳、人心浮动的军营之中,已是难得的惬意。

    他手中捧着的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粗陶碗,碗沿处缺了一块豁口,是不知哪次搬运时磕碰出来的痕迹,碗身布满细小的开片纹路,还沾着些许洗不净的饭粒与油渍,是军营里随手可取的寻常器物。张希安就保持着这样半蹲的姿势,腰背微微弓着,一手牢牢捧着碗,一手握着竹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动作急促又粗鲁,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扒饭的动静极大,呼呼作响,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与自己空荡荡的肚子赌气一般。连日来处理营中疫病、封锁营房、调配药材、整顿军务、安抚惶惶不安的人心,他早已身心俱疲,胃里空空荡荡,唯有这般狼吞虎咽,才能稍稍缓解连日来积攒在骨血里的疲惫与饥饿。

    旁边的上下也蹲着,俩人姿势像极了营地里那些刚领了饷的老兵油子,半点儿没有修行中人该有的清姿卓骨。

    上下就蹲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捧着粗陶碗,同样随意地蹲在地上,两人的姿势如出一辙,皆是双腿屈膝蹲踞,腰背随意地塌着,毫无章法可言,活脱脱便是营地里那些刚领了月饷、凑在墙根吃饭吹牛的老兵油子模样,全然没有半分世外修行之人该有的清雅姿态、飘逸风骨。上下本是国师身边的近身护卫,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寻常修行之人皆是衣袂飘飘、举止端方,自带几分疏离与仙气,可他此刻却身着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衣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与草屑,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没有丝毫倨傲,反倒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与直白,与这军营的粗粝氛围完美相融。若不知底细,任谁路过,也不会将这个蹲在地上大口吃饭的少年,与那位身怀绝世武力、能以一敌百的修行高手联系在一起。

    “不是回国师那里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出来了?”张希安夹起一筷子咸菜,嚼得咔嚓响,眼睛还盯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酱肉。

    张希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边开口询问,一边伸出竹筷,从碗边的小碟子里夹起一筷子腌咸菜。那咸菜是军营里常备的吃食,用粗盐腌制的芥菜,口感脆爽,带着几分咸涩的滋味,他嚼得格外用力,牙齿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在安静的伙房后方格外清晰。说话间,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黏在碗底那块油汪汪的酱肉上,那是伙头知晓他连日操劳,特意给他留的,肥瘦相间,被浓郁的酱汁浸得通体透亮,油光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泽,在物资不算丰裕、兵士多是粗米果腹的军营里,已是难得的美味。他心中着实有些诧异,上下前几日才辞别众人,说要返回国师身边复命,这才短短数日,竟又出现在青州大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上下嘴里包着饭,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说话含含糊糊的:“怎么说呢……”

    上下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此刻嘴里满满当当塞着米饭与菜食,腮帮子高高鼓起,圆滚滚的,像极了冬日里藏满松果的松鼠,连带着脸颊都微微颤动,模样透着几分憨态可掬。他费力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一时之间难以开口,只能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怎么说呢……此事,说来倒是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仿佛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此番归来的缘由,又不愿随意敷衍。

    “那你随便说。”张希安把那块肉叼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张希安见状,也不催促,只是随意摆了摆手,随口道:“无妨,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不必斟酌词句,左右不过是闲聊罢了。”话音未落,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对那块酱肉的惦记,微微低头,张口将碗里那块油汪汪的酱肉直接叼进嘴里。肉块刚出锅不久,温度极高,一入口便烫得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张大嘴巴,不停地哈着热气,舌尖被烫得发麻,却依旧紧紧含着那块肉,舍不得吐出来分毫。只是含糊地吸着气,一边快速咀嚼,一边感受着油脂在口中化开的香浓,一副满足又狼狈的模样,全然没有一军主将的端庄模样。

    上下咽下饭,用筷头敲了敲碗边:“师傅觉得我历练不够,让我再出来。”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却觉得多此一举。”

    上下终于将口中的饭食尽数咽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抬起手中的竹筷,用筷头轻轻敲了敲手中粗陶碗的碗边,发出几声清脆的哒哒声响,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师傅他老人家觉得,我此番游历,一心修炼武学,世间俗务接触太少,心性与阅历皆不足,历练尚且不够,便又让我从身边出来,继续在红尘之中行走磨炼。”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话音,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笑容爽朗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开口之时,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在暮色之中格外显眼,平添了几分灵动。“可在我看来,此举实在是多此一举,我一身武艺本就是为破敌、为决断而生,何须那些所谓的俗世历练,实在是多余得很。”语气之中,满是不以为然的笃定,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欠缺之处。

    “为什么说你历练不够?”张希安又舀了勺饭,米粒粘在嘴角也不管。

    张希安听了他的话,心中愈发好奇,一边追问缘由,一边再次拿起木勺,从身旁的饭桶里舀了一大勺白米饭添进自己的粗陶碗中。白米饭颗粒饱满,带着柴火蒸煮的香气,堆在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只顾着倾听上下的话语,连几粒雪白的米粒粘在嘴角边上,都丝毫没有察觉,依旧保持着狼吞虎咽的姿态,全然没有主将该有的矜持,只当是与寻常兄弟一般随意闲聊,没有半分隔阂。

    “师傅说了,让我不要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上下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真的是——”他忽然抬高声音,“一剑下去多痛快?!什么都解决了,费那些个口舌作甚?”

    上下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神情,仿佛想起国师叮嘱时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只觉得迂腐又无趣。他缓缓说道:“师傅特意叮嘱我,此番入世,遇事不可再一味依仗武力,凡事莫要总想着动手解决,要学着用其他方式处理纷争,懂得人情世故。”说到此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意味,随即忽然抬高了声调,声音清亮,在晚风之中传出去很远,满是少年人的意气与直接:“可在我看来,一剑挥落,斩尽烦忧,何等痛快利落?世间诸多纷争纠葛,一剑下去便可尽数解决,何须耗费那些心力,去费那些无用的口舌,实在是累赘至极!”在他纯粹的认知里,武力便是解决一切的根本,远胜千言万语,远胜弯弯绕绕的算计。

    张希安扒饭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才憋出一个字:“额……”

    张希安原本正埋头奋力扒饭,听到上下这番纯粹以武力论事的话语,手中扒饭的动作骤然一顿,握着竹筷的手僵在半空,嘴里的米饭也忘了咀嚼。他怔怔地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既觉得这想法太过天真鲁莽,不谙世事,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上下身怀绝世武力,有这般底气也实属正常。他愣了好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才从喉咙里勉强憋出一个字:“额……”语气里满是复杂,不知该如何接话,既不想打击他,又无法认同这般极端的想法。

    “我说的没道理?”上下突然转过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上下见他这般迟疑的反应,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服气,猛地转过脸,直直地看向张希安,开口追问:“怎么?莫非我所说的话,没有半分道理可言?”此刻他的双眼格外明亮,亮晶晶的,眸子里仿佛盛着两簇跳动的火苗,热烈又张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执着,满心都是自己的剑道理念,渴望得到认同,也不惧与人争辩,周身都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意气。

    张希安没接话,目光落在他伸出的三个手指上:“你一次能跟多少人打?”

    张希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反驳他的观点,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上下忽然伸出的三根手指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深知上下武力超凡,却始终不知其极限究竟在何处,此刻便顺着话头,抛开那些虚理,以军营最实际的战力发问:“莫说那些无用的口舌之争,只说实战,你一次出手,能够与多少披甲兵士对敌?”他想以最直白的战场数字,来衡量上下口中的武力究竟有多强。

    上下手腕一翻,三根手指竖得笔直。

    “三十甲?!”张希安猜测道。

    上下闻言,手腕轻轻一翻,动作利落干脆,将三根手指竖得笔直,直直地对着张希安,语气笃定地开口说道:“三百甲。”在他看来,三百名披甲兵士结阵对敌,已是寻常高手难以企及的高度,寻常武人能敌三五人已是极限,他说这话时,虽语气平淡,却暗藏着几分自信,以为这个数字足以让张希安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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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希安猛地抬头,酱汁从嘴角掉下来也浑然不觉:“三百甲?!”

    张希安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双眼骤然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方才粘在嘴角的米粒旁,还沾着些许酱肉的酱汁,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震惊地重复道:“三百甲?!”他在青州军营执掌军务多年,深知披甲兵士的战力,每一名甲士皆经过严格操练,身披重甲,手持兵器,结阵之后更是威力倍增,三百甲士联手,足以抗衡五六余人的队伍,上下竟能一人对敌三百甲,这已然超出了他对人间武力的认知。

    “嗯!”上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我尽全力,可破三百甲!”

    上下见他这般震惊,却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吐出一个“嗯”字,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随即他将手中的竹筷重重往粗陶碗的碗沿上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又自信,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所想的太少,眼界太窄,我若倾尽全身功力,全力以赴,可破三百甲士!”语气之中,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三百甲士在他眼中,不过是等闲之辈,不堪一击。

    “三百?!”张希安彻底懵了。他见过营里最能打的教头,赤手空拳撂倒七八个壮汉已是极限。三百甲是什么概念?那是整整一个屯的兵力!若是在战场上,三百披甲士结阵而前,莫说以一敌百,便是百夫长见了也要勒马避让。

    张希安听到“三百”二字,整个人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握着碗筷的手彻底僵住,嘴里反复喃喃道:“三百?!三百甲士?”他在军营之中,见过无数勇武之士,营中最厉害的武学教头,一身横练功夫,力大无穷,赤手空拳能撂倒五个精壮壮汉,便已是公认的战力巅峰,被众兵士奉为强者。可三百甲士,这是何等概念?那是整整一个屯的完整兵力,是军营之中一支不可小觑的中坚力量,足以镇守一方关卡。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之上,三百披甲士列阵前行,刀枪如林,步伐整齐,箭支如雨,威力无穷,莫说寻常人想要以一敌百,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百夫长,见了这般阵势,也要当即勒马避让,不敢轻易正面抗衡,上下竟能以一己之力,破三百甲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迹。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发干:“那……五百人呢?”

    张希安好不容易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喉咙干涩发紧,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发干。他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上下,依旧难以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犹豫片刻,再次开口追问,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若是将人数增至五百人,皆是披甲善战、训练有素之士,你又当如何应对?”他想知道,这绝世武力的极限,究竟在何处,是否真的能无视战场规则。

    “杀个痛快,再抽身而去。”上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饭后散步一般。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浅白的疤。

    上下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所说的并非浴血厮杀、尸山血海,而是饭后闲庭散步一般简单随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五百人,也不过是多费几分力气罢了,只管杀个痛快,斩尽来敌,之后再从容抽身而去,便是了。”说话间,暮春的晚风轻轻卷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随风飘动,露出了他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那是昔日修炼与对敌时留下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他历经的厮杀与凶险,更添了几分凌厉之气。

    张希安攥紧了筷子:“若是有弓箭手呢?”

    张希安看着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愈发沉重,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竹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紧紧贴着粗糙的筷身,心中思索着战场之上最实际、最残酷的凶险,随即沉声开口,抛出了一个最为致命的问题:“战场之上,从无单打独斗,从来都是群战厮杀,若是这五百人之中,配有大批弓箭手,居高临下,万箭齐发,不分昼夜,你又当如何?”弓箭乃是战场之上远程杀伐的利器,遮天蔽日,任你武功再高,也难挡漫天箭雨,这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战场规则,从无例外。

    上下突然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讲究一对一公平。”

    上下听到“弓箭手”三字,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神骤然一滞,脸上的淡然与傲气瞬间消散,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噎住了一般,愣在原地,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意气风发。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半晌之后,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生硬与牵强,甚至有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我……我向来讲究一对一公平对决,不屑于与群起而攻之的弓箭手纠缠,也不惯于应对这般暗箭伤人的手段。”话语之中,已然没了先前的底气,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世上没公平。”张希安用筷尖指了指俩人的饭碗。夕阳斜照,碗里的肉块浸在酱汁里,泛着油光。“就像咱俩碗里的肉,不会出现在普通士卒碗里一样。”

    张希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真正的公平。”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中的竹筷,用筷尖轻轻指了指自己与上过营区的树木缝隙洒落下来,正好照在两人的碗中,碗里的酱肉块被浓郁的酱汁包裹着,油光锃亮,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张希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你看,就如同咱们二人碗里的这块酱肉,是营中特意为咱们留的美味,可这肉,永远不会出现在那些普通士卒的碗里。他们每日操练厮杀,风吹日晒,吃的却是粗米淡菜,连一丝油星都难得见到,这便是世间最真实的不公,从不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更不会因你的武力而倾斜。”

    营地另一头传来号角声,开饭的队伍已散了大半。值日的火头军开始收拾锅灶,铁铲刮过锅底的声响刺啦刺啦的。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碗,那块最大的肉还剩一半,在汤里浮沉着。

    就在此时,营地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在暮色之中回荡,那是开饭结束的号令。此刻营中开饭的队伍早已散去大半,原本喧闹的伙房前渐渐变得冷清,只剩下零星的兵士端着碗筷匆匆离开。值日的火头军们开始着手收拾锅灶,清洗碗筷,巨大的铁锅被挪到一旁,铁铲狠狠刮过沾满锅巴的锅底,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响,断断续续,在安静下来的营区里格外清晰。上下闻言,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粗陶碗中,碗里那块最大的酱肉还剩下一半,浸泡在淡淡的汤汁之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碗底浮沉着,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诱人滋味,反倒显得有些沉闷。

    张希安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上下,语气严肃而认真:“你口中那一剑,痛快利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剑挥下去,究竟能斩断多少人的性命?那些性命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从不是你口中无关紧要的数字。”

    上下听着他的话语,久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原地,眼神复杂,先前的桀骜与意气早已消散无踪。远处的马厩之中,忽然传来战马一声高亢的嘶鸣,马蹄刨着地面,声响浑厚,混着营中兵士们饭后粗野的笑骂声、打闹声、碗筷碰撞声,一道传入耳中,构成了军营最真实、最烟火气的模样。他望着眼前沉沉的暮色,脑海之中忽然清晰地浮现出国师在送他出山之时,语重心长对他说的那句话:“江湖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擂台,没有人会守着规矩等你拔剑,也没有人会给你一对一的机会,俗世纷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此刻细细品味,才终于懂了师傅话语之中的深意,不再觉得是迂腐之谈。

    “五百人里若有三百张弓……”张希安把空碗往地上一搁,陶碗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你就算能劈开箭矢,也挡不住流言。”

    张希安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开口,语气愈发凝重:“你方才说,五百人你也能杀个痛快,可你想过没有,这五百人里,若有三百人是弓箭手,万箭齐发,遮天蔽日,不留一丝空隙……”说到此处,他将手中早已吃空的粗陶碗重重往地上一搁,陶碗底部与坚硬的石板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响,回荡在伙房后方,久久不散。“即便你武功盖世,能够以剑气劈开漫天箭矢,能够在乱军之中全身而退,毫发无伤,可你终究,挡不住这世间的流言蜚语。

    上下闻言,猛地一怔,眼中露出几分茫然不解的神色,下意识地开口追问:“流言?什么流言?箭矢尚可劈开,流言又有何惧,不过是旁人的闲言碎语罢了,何足挂齿。”在他纯粹的认知里,武力足以解决一切,区区流言,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实在不明白张希安为何如此看重,甚至将其与弓箭相提并论。

    “说你恃强凌弱,说你滥杀无辜。”张希安站起身拍拍裤腿的灰,“到时候,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你会被别人的吐沫星子给淹死!”

    张希安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身姿挺拔,语气冰冷而现实:“流言会说,你恃强凌弱,以绝世武力欺压普通兵士;会说你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为一己之痛快,屠戮数百将士。”他看着依旧茫然的上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到了那个时候,你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没有拔剑的机会。你不会死于刀箭之下,却会被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的吐沫星子,活活淹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远比刀剑更加致命,也更加无解。”

    暮色更浓了。上下望着自己碗里那块渐渐冷却的肉,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战场上某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卒——明明存在过,却终将被黑夜吞没。

    天色愈发暗沉,暮色如同潮水一般,渐渐笼罩了整座青州大营,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之下,营区之中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昏黄而微弱。上下依旧蹲在原地,目光死死地望着自己碗里那块早已渐渐冷却的酱肉,油脂凝固,失去了所有温度,再也没有半分诱人的模样,冷冰冰地沉在碗底。他看着那块肉,脑海之中浮现出战场之上厮杀的场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忽然觉得,这块冷掉的肉,像极了战场上那些浴血奋战、最终战死沙场的士卒——他们曾经活生生地存在过,有过喜怒哀乐,有过牵挂念想,有过归家的期盼,可最终,依旧难逃一死,连一句姓名都不曾留下,终将被无边的黑夜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迹都难以留下。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军营的烟火气与淡淡的药味,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衫,伙房后方重归安静,只余下无尽的沉思,在暮色之中缓缓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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