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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6章 上下辞行
    暮春的风裹着庭院里晚樱的淡香,慢悠悠拂过青瓦白墙,落在张府正厅的檀木桌案上,搅得桌角那盏青瓷茶盏里的温水漾开细细的涟漪。日头已升至半空,透过窗棂雕成的缠枝莲纹样,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静谧得能听见院外老槐树上雀鸟轻啼的声响,一切都透着张府平日里独有的安稳闲适。

    就在这一派平和之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厅中,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形。此人便是上下,他身着一身素色粗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隽,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映不出半分情绪,既无离别之愁,也无远行之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直直落在坐在主位上的张希安身上。

    沉默在厅间蔓延了片刻,上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张希安耳中:“今朝我来,跟你辞行。”

    话音落下,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目光始终沉静如古井,牢牢看着张希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个既定的结果,而非征求意见。

    主位上的张希安原本正指尖轻叩桌案,翻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册,神色闲适淡然,乍一听到这话,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厅中的上下。他眉峰微微蹙起,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裹着几分未曾散去的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显然没料到上下会突然提出离开。

    在张希安的印象里,上下在府中住了这些时日,虽话少,性子也清冷,从不主动与人攀谈,却也安分,每日或是在庭院中静坐,或是随意走走,从不多事,府里上下也都敬重他。他本以为上下会多住些时日,毕竟此处安稳清净,远比外面奔波要强,此刻骤然听闻辞行,心中难免意外。

    张希安放下手中书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开口问道:“这么急?不多住几日?”话落,他又想起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追问道:“莫不是住的不舒服?若是府里哪处伺候得不周到,或是膳食不合口味,你尽管说,我即刻让人整改。”

    他是真心实意想挽留,上下此人看着沉默寡言,却周身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度,绝非寻常之人,能留在府中,于他而言也是一桩幸事,他自然不愿这般轻易放他离开。

    上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地回应:“不是,住的不踏实。我该回国师府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隐瞒,却也没有过多解释为何不踏实,只是陈述自己的感受与决定,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不踏实?”张希安闻言,不由得一怔,脸上的讶异更浓了些,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张府在京中也算安稳,无纷争无烦扰,上下这般人物,怎会觉得不踏实?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上下的身份,随即开口问道:“是国师让你回去了?可是国师府那边有急事传唤?”

    在他看来,上下这般突然要走,多半是受了国师的吩咐,毕竟上下本就是国师府的人,听命于国师是理所应当,若是国师传唤,他自然也不好再多挽留。

    “没有。”上下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候到了,就该离开,我向来如此。”

    没有缘由,没有外力催促,只是时辰到了,便要走,这便是他的道理。他的性子向来如此,随性随心,从不被外物牵绊,也从不做过多留恋,到了该离去的时刻,便毫不犹豫地动身,从不会因外界的挽留或是环境的安逸,改变自己的决定。

    张希安看着他这般笃定的模样,听着这云淡风轻却又不容置喙的话语,心中便知,他去意已决,再多挽留也是无用。此人看着清冷寡言,实则性子极为执拗,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于是他也不再勉强,不再执着于挽留,轻轻叹了口气,转了话头,语气依旧关切,问道:“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此番远行,路途遥远,要盘缠不?”

    出门在外,银钱乃是刚需,尤其是独自赶路,没有盘缠寸步难行,张希安深知其中道理,故而主动开口询问,不愿让上下在路上受了委屈。

    上下闻言,没有丝毫客套,也没有半分推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理直气壮,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要。”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实在:“路上饿不得。”

    他从不会说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需要便是需要,直白坦荡,从不掩饰自己的需求,在他看来,赶路饱腹是头等大事,盘缠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没必要故作清高推辞。

    张希安见他这般实在模样,心中反倒觉得几分真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伸出手指,轻轻比量了一下,开口问道:“二十两够不够?”在他看来,二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行路数月,开销绰绰有余,上下独自赶路,想来也足够了。

    可上下却再次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依旧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声音清晰地说道:“不够。”

    他抬眸看向张希安,目光沉静,没有半分贪心,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需求,一字一句道:“要五十两。”

    他赶路向来不喜委屈自己,膳食要饱腹,途中若有需要,也需银钱周转,二十两银子着实不够宽裕,五十两所算不多不少,刚好够用,他便直言索要,从不拐弯抹角。

    张希安闻言,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觉得上下性子坦荡,不藏私心,当即点头应下,语气爽快:“好,五十两便五十两。晚些让黄雪梅送来。”黄雪梅是府中管着张家大小事务的管事,行事稳妥细致,交由她去办,张希安也放心。

    说罢,他又看向上下,语气真切地补充道:“除了盘缠,还缺什么?只管开口,但凡我张府能拿得出来的,绝无二话。”他是真心待上下,即便他要离开,也想为他备齐所有所需,让他一路顺遂。

    上下略一思索,没有过多奢求,只开口提出一个要求,语气依旧平淡:“给我一匹好马。”

    赶路之时,一匹良驹至关重要,能省却不少脚力,也能加快行程,他此番回国师府,路途不短,自然需要一匹脚力出众、性情温顺的好马,这是他眼下最切实的需求。

    “这都不是事。”张希安想都没想,当即点头应下,语气笃定,“府后马厩里养着几匹上等的好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脚力好,性子也稳,你随便挑,看中哪匹便牵走。”对于他而言,一匹好马并不算什么,能为上下备好行路所需,他心甘情愿。

    事情商定,上下便不再多言,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后续安排。张希安看着他清冷的模样,想起他平日里膳食虽不多挑剔,却偏爱肉食,此番远行,怕是要许久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好饭,心中便多了几分关切,当即开口挽留道:“要不,吃完午饭再走?让厨房多做些肉,皆是你爱吃的菜式,吃饱喝足再上路,也能有力气赶路。”

    他想着,左右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让上下吃顿饱饭,也算尽了最后一番地主之谊。

    上下闻言,没有丝毫推辞,也没有故作客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也行。”

    于他而言,吃饭饱腹乃是正事,既然张希安有心挽留,饭菜又合心意,他自然不会拒绝,简单直接,从不扭捏。

    张希安见他应下,当即吩咐身边的小厮,让厨房赶紧备菜,特意叮嘱多做肉食,鸡鸭鱼肉尽数安排,务必做得软烂入味,合上下的口味。小厮领命,匆匆往后厨跑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不多时,厨房便将饭菜备好,小厮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餐桌。满满一桌子菜,皆是精心烹制的肉食,红烧肘子肥而不腻,酱牛肉紧实入味,清蒸鱼鲜嫩多汁,还有卤鸭、烤鸡、炖排骨,香气浓郁,扑面而来,萦绕在整个饭厅之中,勾得人食指大动。碗筷摆好,张希安邀上下入座,两人相对而坐,席间没有过多寒暄,氛围却也算平和。

    上下落座之后,没有丝毫客套,拿起碗筷便开始用餐。他吃饭的速度极快,却丝毫不显粗鲁,动作利落干脆,风卷残云般扫过桌上的碗碟。筷子起落间,不过片刻功夫,面前的一碗米饭便已见底,紧接着又添了一碗,桌上的菜肴被他一口接一口送入嘴中,咀嚼吞咽的速度极快,却吃得极为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享受这顿饭菜。

    张希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讶异。他知晓上下胃口不算小,却没料到竟这般能吃。只见上下埋头用餐,几乎没有停下过筷子,桌上的菜肴一盘接一盘减少,一碗饭接着一碗饭添,小厮在一旁伺候,不停为他添饭布菜,忙得脚不沾地。

    从始至终,上下都专注于眼前的饭菜,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填饱肚子。时间一点点过去,桌上的碗碟渐渐空了大半,米饭也添了一碗又一碗,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上下才终于停下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碗筷,动作从容。

    张希安粗略一算,上下这一顿饭,竟一个人吃了七八人份的饭菜,桌上的肉食几乎被他一扫而空,米饭也吃了近四五碗,这般饭量,着实惊人。可看着上下吃完后面色如常,气息平稳,没有丝毫撑胀不适的模样,张希安心中虽惊,却也没有多言,只觉得此人果然非同寻常,连饭量都异于常人。

    上下吃饱喝足,随手拿起桌角的一块干净布巾,随意抹了把嘴,擦去嘴角的油渍,动作随性自然,没有半分做作。做完这些,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张希安,那双一直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切,缓缓开口道:“张希安,多谢。”

    这一声谢,是真心实意。感谢他这些时日的收留款待,感谢他为自己备齐盘缠与良驹,感谢这一顿饱腹的饭菜。虽话语简短,却字字真切,不含半分虚假。

    道过谢后,上下神色复又归于平静,眸底的那丝暖意转瞬即逝,再次恢复成往日的古井无波,他看着张希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开口说道:“我提醒你一句。”

    张希安原本正看着他,心中还因他这声道谢生出几分暖意,闻言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闲适散去,多了几分认真,连忙开口问道:“什么?你但说无妨。”

    他知晓上下绝非寻常之人,眼光独到,见识不凡,能让他特意出言提醒的事,定然非同小可,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与忐忑,凝神等着上下的下文。

    上下没有丝毫迟疑,缓缓站起身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的气息清冷而笃定,他看着张希安,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婉转的措辞,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张希安耳中:“成王,没有龙气,做不了皇帝。”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看张希安一眼,转身便朝着饭厅外走去,步伐沉稳,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挽留的决绝。青衫身影穿过饭厅的门廊,一步步走出张府,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就这般径直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庭院的转角处,只留下一道清冷孤绝的背影,渐渐远去。

    饭厅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希安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他睁大眼睛,脸上满是错愕与震惊,神色怔怔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方才上下的那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半天回不过神来。

    成王,没有龙气,做不了皇帝。

    这短短一句话,分量却重逾千斤。

    成王乃是如今朝堂之上势力最盛的皇子之一,手握重权,党羽众多,野心勃勃,一直觊觎储位,朝中不少大臣都暗中依附于他,势头极盛,人人都以为成王日后极有可能继承大统。张希安虽不算成王一派的核心人物,却也与成王有几分交情,心中也曾隐隐觉得,成王胜算极大。

    可上下却这般直白笃定地说出,成王没有龙气,做不了皇帝。

    龙气,乃是帝王之兆,自古便是天命所归的象征,有无龙气,便是能否登临帝位的关键。上下向来不说虚言,更不会妄议朝政,说出这般话,定然不是随口胡言。

    张希安怔怔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狼藉的碗碟,看着上下方才坐过的位置,如今早已空无一人,耳边还回荡着上下那句平静却笃定的话语,心中翻江倒海,思绪纷乱。讶异、震惊、不解、深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就这般愣在当场,眼神空洞,神色茫然,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桌上的饭菜,忘了方才的寒暄,只剩下上下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谶语,在心中一遍遍回响,久久不散。

    院外的风依旧轻拂,晚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静谧无声,可张希安的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上下这一句临别赠言,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漾开的涟漪,怕是许久都无法平息。而那个留下这句惊人之语的人,早已策马离去,踏上回国师府的路途,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不为离别所扰,不为言语所困,循着自己的心意,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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