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座成王府彻底笼罩。雕梁画栋的府邸深处,一间陈设古朴却暗藏精致的书房内,烛火正随着穿堂而过的夜风轻轻摇曳,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屋内男子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诡谲与压抑。
张希安,此刻他已屏退了书房内外所有的下人、侍卫,连近身伺候的书童都被他厉声遣至院外百步之遥,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腰间玉带松垮地系着,脚步沉重地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步履之间,满是焦躁与不安。
烛火跳动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容映得阴晴不定,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一双狭长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阴翳。他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面前梨花木案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他自己的心口上,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陛下一时半会儿可死不了。”张希安停下脚步,背对着烛火,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喃喃自语着,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烦躁,“这般无休止地倒贴银子,成王府库的亏空,迟早一日会彻底败露。”
说到此处,他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叠厚厚的账册之上,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成王府源源不断流出的白银,从暗中培养死士、收买朝中官员,到打点京畿内外的势力,桩桩件件,无一不是烧钱的窟窿。而这一切的开销,全都压在成王的身上,成王府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府库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却连半点回响都听不到。
“届时龙颜震怒,追查下来,成王府上下,怕是连一个能全身而退的人都没有。”张希安继续低语,脑海中浮现出当今陛下雷霆震怒的模样,那位九五之尊平日里看似对成王不甚看重,可一旦触及皇权根基,手段之狠辣,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想到那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惨烈下场,他即便心智再坚定,也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念头尽数驱散,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决绝:“管他呢!又不是我要做皇帝,成王愿折腾,便由着他折腾去!”
话虽如此,可他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那阴鸷之中,藏着野心,藏着恐惧,更藏着骑虎难下的无奈。他早已与成王绑在同一条船上,船行至江心,进亦是险,退亦是亡,根本由不得他抽身而退。所谓的“不是我要做皇帝”,不过是他用来安抚自己内心恐惧的借口罢了。烛火依旧摇曳,将他内心的挣扎与阴暗,尽数藏在了光影交错的暗处,无人窥见。
长夜匆匆而过,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缭绕在成王府的亭台楼阁之间,带着初春清晨独有的微凉湿气。不过一夜之间,成王府的气氛已然变得截然不同,昨日的压抑未曾散去,反倒添了几分焦灼不安。
府中下人早已按照吩咐,在西侧的花厅之内备好了精致的茶点,宜兴紫砂壶泡着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搭配着精致的桂花糕、杏仁酥等点心,摆放在紫檀木桌案之上,可这般雅致的景致,却无人有心欣赏。
成王身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端坐于花厅主位之上,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本是天家皇子的尊贵模样,可此刻他的眉宇之间却紧紧蹙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布满了血丝,尽显疲惫与焦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身下扶手,指尖敲击木质扶手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心慌,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敲打他自己紧绷的神经。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从天色微亮等到晨雾渐散,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到来。此人便是他府中另一位核心幕僚,胡有为。胡有为心思缜密,手段阴狠,素来擅长出些旁人不敢想的奇招,是成王府中真正能谋定大事之人。
终于,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轻声的通传:“殿下,胡先生到了。”
成王几乎是立刻便起身相迎,动作之快,险些带倒了身侧的茶盏,平日里皇子的沉稳仪态荡然无存,可见他心中的焦急已然到了极致。他快步走到花厅门口,亲自朝着走进来的胡有为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胡先生可算来了,快请坐,不必多礼。”
胡有为微微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与赵珩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看似温和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城府极深的心。他缓步走入花厅,在成王示意的客位上落座,不等赵珩开口,便直接开门见山,一语道破了赵珩的心事:“殿下这般急切召见臣,想来,必是为了昨日之事吧?”
说话间,胡有为的目光轻轻扫过成王的面容,一眼便注意到成王眼下浓重的青黑,那青黑如同墨迹一般,深深印在眼底,显而易见,这位皇子殿下昨夜定然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被心事折磨得彻夜难安。
成王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意之中满是无奈与烦躁,他抬手挥了挥,让厅内伺候的下人尽数退下,待花厅之内只剩他们二人之时,才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这成王府上下,除了昨日之事,还能有何事能让本王这般坐立难安?”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猛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丝毫压不住心中的火气,语气带着几分怨怼:“还不是张希安那厮!昨日又找上门来,张口便是要银子,数目之大,简直是贪得无厌!”
提及张希安,成王的眉头蹙得更紧,指尖狠狠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本王实在是忍无可忍,昨日便索性与他摊了牌,明明白白告诉他,成王府库所有的存银,早已尽数填进了盐税的窟窿里,如今府中已是捉襟见肘,半分多余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盐税一事,是成王府暗中操作的大事,为了笼络江南盐商,掌控盐税大权,成王几乎掏空了半座成王府,本以为能借此打通朝野脉络,为日后铺路,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非但没有收获实质性的好处,反倒让府库彻底亏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虽然现在确实让泰王陷入被动。只是。。。。
胡有为听完成王的话,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陷入了沉吟之中。他深知成王府的财政状况,也明白张希安索要银子的用途,更清楚成王此刻的困境。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成王,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与笃定:“殿下此番急召臣前来,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银子吧?!”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成王的心事。
“正是因此才……”成王下意识地开口回应,可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噤声,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急,说漏了嘴。他连忙环顾了一眼紧闭的花厅门窗,确认无人偷听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凑近胡有为,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无奈。
“胡先生,你也知晓,父皇近来虽然龙体欠安,时常卧病在床,朝野上下都在揣测父皇时日无多,可昨日太医暗中回话,说父皇身子骨尚有根基,悉心调养之下,至少还能撑个五六年之久。”成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绝望,“五六年啊,这般无休止地烧钱,培养势力、打点官员、填补各种窟窿,成王府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般挥霍,实在是难以为继了!”
他越说越是心慌,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本以为父皇即将驾崩,自己只需暗中积蓄力量,待父皇驾崩之后,凭借手中势力争夺储位,便可水到渠成。可如今太医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打碎了他的盘算。五六年的时间,成王府根本耗不起,府库亏空败露之日,便是他万劫不复之时。
胡有为看着成王慌乱无助的模样,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那笑意冰冷,带着几分阴狠。他没有再多说安慰之语,只是缓缓抬起手,从自己的衣袖之中,取出了一卷精致的工笔画轴,轻轻推到了赵珩的面前。
“殿下不妨先看看这个。”胡有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力。
成王心中疑惑,不知胡有为此刻拿出一幅画轴是何用意,可还是伸手将画轴拿起,缓缓展开。
画卷徐徐铺开,竟是一幅极为精致的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是越国出身,云鬓高挽,簪着一支碧玉簪,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弯弯,眼波流转之间,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柔媚,一颦一笑,都暗藏着勾魂夺魄的媚态,堪称绝色。画工精湛,将女子的美貌与风情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成王盯着画卷看了半晌,脸上的疑惑更甚,他抬起头,看向胡有为,语气不解:“胡先生,此刻本王心乱如麻,为银子之事焦头烂额,你拿出一幅越国女子的仕女图,是何用意?”
胡有为嘴角的笑意更浓,缓缓凑近赵珩,同样压低了嗓音,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阴冷而诡异:“殿下莫非忘了,张希安近日一直在暗中张罗,要做买卖越国女子的生意?他从越国搜罗而来的女子之中,定然不乏画中这般的绝色佳人,个个貌美如花,风情万种。”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地盯着赵珩,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殿下从中挑选出最出色、最绝色的几名女子,以成王府的名义,精心送入宫闱之中,侍奉陛下……”
“什么?!”成王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将身侧的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地面,可成王全然不顾,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胡有为,语气之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胡先生,你……你要本王献美人给父皇?!”
他自幼接受皇家教化,深知君臣父子之道,献美人讨好父皇,看似寻常,可结合如今的局势,他隐约察觉到了胡有为话中藏着的歹毒用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差矣。”胡有为却依旧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臣并非让殿下献美人讨好陛下,而是另有计较。”
他缓缓伸出手,将地上的画卷收起,动作轻柔,可语气却狠辣至极:“待这些越国女子顺利入宫之后,无需殿下动手,臣自有办法,让她们在三月之内,‘意外’染上世间无药可解的恶疾。”
说到“恶疾”二字,胡有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抬起手,对着成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势,声音冷得像冰:“那些恶疾,极易在男女之间沾染。届时,陛下日日与这些染病的绝色女子相伴,龙体自然会被恶疾侵染,太医纵有通天本领,也查不出根源,更无药可医。如此一来,何愁殿下的大业不成?!”
此言一出,花厅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成王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绊,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质屏风之上,屏风发出一阵沉闷的晃动声,险些倒地。
他死死地盯着胡有为,又猛地看向那卷被收起的仕女图,仿佛从画中女子的眉眼之间,看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缓缓朝着他爬来,阴冷、歹毒,带着弑君的滔天罪孽。
“这、这与弑君何异?!”成王的声音颤抖不已,带着极度的震惊与恐惧,连话都说不完整。
弑君杀父,乃是天地不容的大罪,是十恶不赦的忤逆行径!他纵然对父皇心存不满,纵然渴望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可从未想过用这般阴狠歹毒的手段,谋害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一步踏出,便是万劫不复,永世背负骂名。
胡有为看着成王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他慢条斯理地将画卷收好,放入袖中,语气淡然,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此言差矣,此事与弑君,截然不同。”
他缓缓走到成王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蛊惑道:“殿下想想,史书之上,从来只会记载陛下晚年沉迷美色,纵欲过度,以致龙体衰败,最终驾崩归天。千古以来,帝王因美色误国、因美色伤身者,数不胜数,谁又会闲着无事,去追究那些入宫女子的来历?谁又会怀疑到殿下的头上?”
“何况,”胡有为继续说道,语气越发阴柔,“越国女子本就以体质柔弱、多病多愁着称,她们入宫之后,偶有头疼脑热、染上顽疾,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太医只会觉得是她们体质孱弱所致,绝不会有半分怀疑。待到陛下染病驾崩,一切都天衣无缝,不留半点痕迹。”
“殿下,成王府库亏空在即,陛下若当真尚有五六年阳寿,殿下若不做决断,等待成王府的,只有抄家灭族一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不狠,则江山不稳啊!”
胡有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一针针刺进成王的心脏,一边是万丈深渊的绝境,一边是染满鲜血的皇权,两条路,摆在他的面前,由不得他退缩。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响彻天际,紧接着,狂风大作,乌云密布,刚刚还是晨雾缭绕的晴天,瞬间变得昏暗无比,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在成王府的屋檐、石板、花木之上,形成一片密集的雨帘,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滂沱大雨之中。
雨幕茫茫,隔绝了窗外的一切景致,也隔绝了世间的礼法纲常。
成王缓缓走到花厅窗边,望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心中的底线。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抖得厉害,连指尖都泛着青白。
他犹豫了。
说到底,那位躺在宫中的帝王,是他的亲生父皇,是给予他生命、赋予他皇子身份的人。纵然父皇平日里对他不甚宠爱,将所有的看重都给了太子与其他皇子,让他在宫中备受冷落,心中积满了怨怼与不甘,可真要让他亲手策划,用这般阴毒的手段弑杀父皇,他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有着难以割舍的父子之情,有着不忍下手的恻隐之心。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绝境,府库亏空,势力难以为继,一旦败露便是满门抄斩;一边是天理伦常,父子亲情,弑君杀父的罪孽如同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暴雨依旧在下,惊雷阵阵,敲打着成王府的屋檐,也敲打着成王摇摆不定的心。他站在雨帘之前,身形单薄,内心在野心与良知之间苦苦挣扎,迟迟无法做出决断。花厅之内,胡有为静静站立,目光阴鸷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皇子殿下,最终的选择。
而书房之中的张希安,尚不知晓花厅之内这场足以颠覆朝野的密谋,依旧在为府库亏空与帝王寿命之事,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成王府的命运,便在这雷雨交加的清晨,悬在了一念之间,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缓缓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