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跑了吗商会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塞巴斯收拾文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还有达米安沉重的呼吸声。
光辉教会圣女菲利斯站在那里,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她的斗篷微微垂落,遮住了身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半晌,她突然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绕过了宽大的办公桌,直接站在了达米安的椅子旁。
达米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袖口被一只手轻轻捏住了。
那只手很凉,还有点颤抖。
达米安惊恐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菲利斯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慌乱的眼睛里。
这位光辉教会的圣女,平日里以冷若冰霜着称的圣洁化身,此刻正微微弯着腰,那姿态僵硬得像是一个初学者在摆弄从未接触过的复杂法器。
她捏着达米安袖口的那两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有些滑稽。
“达米安……”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也不是辩论时的犀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软糯?
“拜托了……好不好嘛?”
塞巴斯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达米安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一万只蚂蚁爬过。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干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袖子,但又怕动作太大伤到这位尊贵的圣女。
“菲利斯,你是中邪了吗?还是那个星尘徽章的副作用这么快就传导到你身上了?需不需要我给你叫个净化仪式?”
菲利斯的脸颊微红,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和达米安对视,嘴里却还在倔强地继续:
“蜜希娅……在信里教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背诵一段晦涩的咒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说,如果男人不听话,只要拉住袖子,晃两下,语气软一点,说句‘拜托了’,无论多难的秘境都会有人带,无论多贵的装备都会有人买。她说这是对付你的必杀技,从无失手。”
达米安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个知性、优雅的勇者蜜希娅,居然给圣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那是她在扯淡!”达米安崩溃地扶住额头,“那是对付那些……那些……总之不是对朋友用的!你这是在用圣光轰炸我的精神防线!”
“不管用什么方法。”
菲利斯似乎终于从那个让她羞耻的姿势中缓过劲来,她松开了袖口,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但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去。
“只要你肯去。”
她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严肃。
“贝姆城。如果这真的是星灵教派的局,那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祭坛。两万个被洗脑的信徒,加上未知的能量源。凭教会的骑士团,只会引爆它。只有你能找到破局的关键。这是……请求,也是交易。”
达米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撒娇事故”带来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疲惫。
她这一路赶来,连衣服都没换,连口水都没喝,就把这么一个烫手山芋扔了出来。
圣女的光环下,也不过是一个拼命想要抓住稻草的人罢了。
达米安叹了口气。
“塞巴斯。”
“在……在!”
塞巴斯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
“推掉后面一周的所有行程。就说我……说我因为过度操劳,突发性精神衰弱,需要去贝姆城那种安静的小城疗养。对,就说去疗养了。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特产。”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冒险者风衣,随手扔在肩膀上。
“备车……不,不用车,太显眼。备两匹快马……再配合上阴影斗篷吧。我们走小路。”
菲利斯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笑意。
“谢谢。”
“别谢我。”
达米安没好气地回答,“我只是去疗养的。”
深夜的风语城城门已经关闭,只有那些持有特殊通行证的商队才能进出。
两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避开守卫的视线,顺着城墙根那条早就被某些不想交过路费的商人踩出来的小道,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城市。
贝姆城在科里丁洛大陆的东部,从风语城过去,一周时间非常紧张。
达米安骑在马上,实际上他骑术一般,主要是靠斗篷下的魔法道具辅助。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变小的风语城。
那座城市还在沉睡,但他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无数暗流正在涌动。
通券、新装备、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
而贝姆城,那个听起来像是偏安一隅的小城,或许正孕育着一场比金融风暴更可怕的剧变。
“那个‘圣者’,”达米安在风声中大声问道,想让风声盖住自己的紧张,“除了治病,还干了什么?”
菲利斯策马跟在他侧后方,她的骑术明显比达米安好得多,动作利落而稳定。
“发放食物,组织平民打扫卫生,教他们所谓的‘共鸣’。”菲利斯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他还让那些原本只会偷窃、乞讨的贫民窟混混去帮忙照顾病人。贝姆城西区的治安报告显示,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
“完美的乌托邦。”达米安冷笑,“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比金子还贵的午餐。如果他真的能点石成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贝姆城变成天堂,非要躲在废弃的凯旋广场?”
“所以我们才要去看看。”
菲利斯微微压低了帽檐,遮住了越来越冷的夜风,也遮住了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看看这顿免费的午餐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毒药。”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身后那条通往风语城的大路,依然安静而漫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贝姆城,凯旋广场上,那个被称为“圣者”的年轻人依然站在简陋的木台上。
他看着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人群,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愈发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