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早已凉透，杯中残存的茶梗像沉船的桅杆，歪斜地立着。
伊达小次郎那句“找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如同一块沉重的铁锭，砸进会客厅这潭粘稠的死水里，却没有激起想象中的涟漪。
“这算盘打得……”
达米安缓缓的把面前茶杯推远了一点，杯底在木桌上划出一道水痕，“有点响，震耳朵。”
他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常规的商业手段在这里似乎完全失效。
炒作？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饥饿营销？人家根本不给你卖的机会。
找个代言人？谁敢给“异端”站台？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商业逻辑，在这堵名为“神权”的墙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草纸。
他习惯于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机会，可这一次，他的对手是规则本身。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的三人。
巴尔博一脸焦急，硕大的拳头攥得死紧，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铁老二又趴了下去，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伴随着浓郁的酒气，仿佛事不关己，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伊达小次郎，他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达米安，像是在审视一把等待开锋的刀。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达米安自己都没有的答案。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达米安忽然动了。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宏大的破局之策，也没有许下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面黑漆漆的盾牌拖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指尖划过盾牌冰冷的表面，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魔力波动的死寂。
“小次郎会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在讨论这东西是‘圣物’还是‘异端’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达米安的手指在盾牌中心一个不起眼的锤痕上点了点。
“我们口口声声说，它在物理层面超越了‘大魔导级’，说它能硬抗传奇魔兽的吐息。”
他的视线从小次郎的脸上移开，落在那面盾牌上，仿佛那上面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这些，是基于巴尔博的实战描述，还是一种……感性的推断？”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对上小次郎，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商人式的算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探究。
“我的意思是，抛开‘神性’、‘器灵’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不谈。你们锻冶师公会，有没有一种绝对客观的，能够量化具体强度的手段？”
他刻意加重了“量化”两个字。
“比如，它能承受多大程度的物理冲击？它的结构能在多高的能量侵蚀下保持稳定？我需要一个数据，一个哪怕是教会的审判官来了，也无法辩驳的，冷冰冰的数据。”
达米安摊开手，“在我们思考如何为它编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之前，总得先拿到一份无可置疑的‘体检报告’吧？不然，我们的一切讨论，都只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像是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会客厅里弥漫的宗教与政治的阴霾。
巴尔博愣住了，他没想到达米安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盾牌强就完事了，数据是啥？
伊达小次郎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预想过达米安的种种反应——可能会提出一个大胆的阴谋，可能会用利益来捆绑，甚至可能会直接放弃这个烫手山芋。
他唯独没料到，达米安会把问题拉回到最原始、最纯粹的锻造领域。
这不像一个商人，反倒像一个严谨到刻板的学者，或者……一个真正的锻造大师。
小次郎挺直的腰背微微放松了一瞬，他看着达米安，眼神中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同类的认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那只粗糙的陶土杯，准备喝一口茶水，再揣摩达米安话里的深意，却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把茶水喝干。
“砰。”
茶杯被重重放下。
“有。”
一个字，斩钉截铁，如同铁锤敲在铁砧上，清脆而决绝。
这下轮到达米安意外了。
他本以为对方会说些“技艺断代，古法失传”之类的话来推脱，或者表示只能通过大师的经验来主观判断。
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引导对方往“建立新标准”的方向去思考。
结果，对方直接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多斯卡拉的锻冶技艺确实断了。”小次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股子特有的、仿佛从故纸堆里飘出来的沉重暮气，“无数神乎其技的手段，都湮灭在了历史长河里。我们这一代人，就像你之前听到的，不过是在废墟上捡拾碎片的拾荒者。”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光，像是黑暗矿洞深处偶然发现的一点星石。
“不过，先祖们在消失前，还是给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留下了一些东西。”
一直趴着装死的铁老二，此时也悄悄抬起了半边脸，一只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缝里露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清醒的揶揄，似乎对接下来的内容很感兴趣。
小次郎没有卖关子，他站起身，那身一丝不苟的羽织工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其中有一件，它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按照教会的说法，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件‘神器’。一件只属于我们锻冶师的‘神器’。”
“神器？”达米安挑了挑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这个词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凯因的铠甲，艾琳的法袍，都是这个级别的东西，它们代表着规则与奇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次郎似乎看穿了达米安的想法，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混合着自豪与自嘲，“它不能用来战斗，无法赋予使用者任何特权，更不可能让死人复活。它的功能，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称量’。”
“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