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瓶滚过环氧树脂地面的声音很沉,像是某种巨兽空洞的低吼。
沈涛压低帽檐,推着那辆半人高的液氧罐车,跟着前面的配送员混进了疗养院的货运电梯。
手里那块黑色方块屏幕上的绿色波浪线跳动得越来越急促,这里的信号屏蔽做得很好,但这恰恰反向证明了信号源就在附近。
负三层,重症监护区。
空气里有一股臭氧混杂着昂贵透析液的味道。
前面的配送员还在和护士台核对单据,沈涛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标着“设备维护中”的走廊。
波浪线在走到走廊尽头时达到了峰值。
面前是一扇没有任何标牌的防爆门,门上的电子屏只显示着两个红字:空置。
沈涛伸出左手,贴上门禁感应区,右手再次按动那个黑色方块。
指纹密匙发出一串高频的解码脉冲,模拟出了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调用的“紧急医疗介入”指令。
“滴。”
气压阀泄气的嘶鸣声响起,厚重的钢门向两侧滑开。
几乎是同时,走廊天花板上的球形监控探头红光骤亮。
没有警报声,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
门后那条只有五米长的缓冲通道两侧,墙板翻转,探出两座黑洞洞的自动防御机枪塔。
老周甚至没打算问他是谁,这老东西比想象中更狠。
枪管开始预热旋转,伺服电机的啸叫刺耳。
沈涛没有退,也没有试图用肉身去躲每分钟六千发的金属风暴。
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保温瓶,拧开盖子。
这不是水,是加热到临界点的液态铅合金,那是用来快速封堵高压管道泄漏的工业耗材,也是豪哥给他的最后一件“送货工具”。
他猛地前冲滑跪,借着惯性滑到机枪塔的盲区下方,在枪管下压锁定的瞬间,将整瓶粘稠的银色液体泼进了机枪塔裸露的旋转轴承座里。
“滋——”
高温液铅遇到高速旋转的精密齿轮,瞬间冷却凝固,像焊死的铁水一样卡住了所有的传动结构。
电机仍在疯狂输出扭矩,却带不动被卡死的枪管。
半秒后,过载的电流引爆了内部电容。
“轰!”
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冲击波把沈涛掀翻在地。
他顺势一滚,避开坠落的枪管,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跨过废墟,推开了第二道气密门。
屋内很冷,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台像棺材一样的维生医疗舱。
房间里充斥着高浓度的氩气,这是一种惰性气体,能防止氧化,也能让人在一分钟内窒息。
沈涛屏住呼吸,那是他在水下练出来的本能。
医疗舱的玻璃罩下,躺着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皮肤干瘪得像陈年的树皮,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甚至没有起伏。
旁边的一台巨型服务器正在发出有节奏的蜂鸣,模拟着那个每分钟72次的心跳信号,欺骗着外界的所有监测系统。
这就是蒋正。
所谓的“蒋先生”,不过是一具靠着千万美金维持着脑电波不散的活尸。
“年轻人,你的肺活量不错。”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医疗舱上方的扬声器,经过合成,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诡异的平稳。
沈涛没说话,他走到医疗舱旁,目光落在底部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水循环泵上。
“我在瑞士银行有三个匿名保险柜,里面是洪兴在全球洗钱网络的底层账本,包括那些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原始资金链。”合成音语速加快,“只要你把我推出去,送到公海,这些都是你的。甚至,你可以成为新的蒋先生。”
沈涛的手指搭在了水泵的电源线上。
线缆很粗,绝缘层冰凉。
“宋虎就在外面,他想要我的命,也想要那个位置。但你不一样,你只是把刀。”蒋正的脑电波似乎波动得很剧烈,扬声器里甚至传出了电流的杂音,“拔了线,你就只是个杀人犯;带我走,你是新的秩序。”
沈涛低头看着舱内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
秩序?
他想起了船底那根连着炸弹的细线,想起了叶玲脖子上的项链,想起了这几十年来无数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的“沈涛们”。
“我不当刀,也不当拿刀的人。”
沈涛手腕发力。
“崩。”
电源线被连根拽断。火花四溅。
水泵停止了运转,医疗舱内的循环液瞬间静止。
警报声凄厉地炸响,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开始跳动:10秒至脑死亡。
“住手——!”
身后的气密门被粗暴地撞开。
宋虎满脸是灰,手里端着一把HK416,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枪手冲了进来。
但他们刚冲进门口就僵住了。
两百米外的半山腰上,阿生趴在临时搭建的脚手架上,通过红外瞄准镜锁定了这条直线通道。
第一发子弹打在宋虎脚尖前一寸的水泥地上,崩起的碎石划破了宋虎的脸颊。
没人敢动。
沈涛没有回头看宋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档案袋——那是刚才在进来前,从老周办公室顺手牵羊拿到的所谓“物理备份”。
虽然不全,但这上面记录了蒋家起家时最脏的那几笔烂账,是支撑这栋权力大厦的地基。
蒋正的倒计时还剩5秒。
沈涛走到墙角的碎纸机旁,那是医疗室用来处理废弃处方的。
“沈涛!你给老子放下!”宋虎眼珠子都要瞪裂了,“那是整个社团的身家性命!”
沈涛打开开关,齿轮咬合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那一叠厚厚的文件,像喂兔子一样,塞进了进纸口。
“滋滋滋——”
纸张被切碎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咀嚼骨头的响动。
宋虎眼睁睁看着那些能让无数高官落马、能让几百亿资金冻结的证据,化作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白色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透明的集屑盒里。
所有的把柄,所有的底牌,所有的要挟,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垃圾。
“滴——”
医疗舱发出一声长鸣。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与此同时,整栋大楼的一级门禁系统因为检测到“最高权限持有者死亡”,自动触发了疏散协议。
所有的电子锁全部弹开,走廊里的红灯变成了绿灯。
那是蒋正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活路,没想到成了他的送葬曲。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是成百上千辆,像是要把整座山围起来。
沈涛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宋虎。
他抬手,把那个黑色的指纹密匙方块轻轻抛了过去。
宋虎下意识地接住。
“人是你杀的。”沈涛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恭喜上位,蒋先生。”
宋虎愣住了,看着手里的密匙,又看了看医疗舱里的死尸。
这口黑锅又大又圆,但他没法拒绝,因为这同时也是接管蒋家残余势力的唯一信物。
沈涛没有再看他一眼,趁着枪手们还在消化这巨大的变故,他转身撞碎了侧面的通风窗,整个人翻了出去。
山风灌进领口,吹散了身上的药水味。
阿生已经撤了,那辆氧气罐车停在后山的排水渠旁,引擎空转。
沈涛钻进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豪哥的号码。
信号很差,全是杂音。
“事办完了?”豪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紧,“警方已经封锁了下山的路,Johnson警长亲自带队,你插翅难飞。”
“我不下山。”
沈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远处大帽山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给我发个定位。”沈涛说。
“什么定位?”
“三十年前,那个男人留下的坐标。”沈涛顿了顿,“那个在地图上从未存在过的防空洞。”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去那干什么?那是条死路。”
“那是唯一的活路。”
沈涛挂断电话,屏幕亮起,一个经纬度坐标跳了出来。
那个位置不在路网内,而在大帽山最深处的原始森林腹地。
“开车。”沈涛对阿生说,“去把最后的灯关上。”
大帽山的雨比市区冷,带着一股泥土翻开后的腥气。
沈涛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刚换的冲锋衣领口灌进去,冲淡了身上那股医院的消毒水味。
阿生留在半山腰的一块岩石后,架着那把改装过的热成像仪。
这里的植被太密,车开不进来,只能徒步。
坐标点在一处塌陷的防空洞入口。
这里曾是二战时期的英军哨所,后来废弃,被藤蔓和野蕨类植物封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豪哥发来的经纬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沈涛即使从这里走过一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这堆烂石头。
拨开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了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
门并没有锁,只是因为合页生锈卡死了。
沈涛用力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温度骤降。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挥发和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这味道很新。
尽头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水泥房。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的苏联制“伏尔加”保险柜,墨绿色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
这东西通常用来放黄金或者机密文件,heavyduty,暴力破拆至少需要两公斤TNT。
沈涛没有去碰那个巨大的机械密码转盘。
他摘下手套,把大拇指按在了柜门右下角一颗不起眼的黄铜铆钉上。
那颗铆钉看起来和周围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表面被磨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