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贤的呼吸猛地一窒,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看着姜淤泥那双平静却深处藏着许多东西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当然愿意...你讲吧,老姜会认真听的...”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悄悄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仿佛在准备迎接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凌迟。
姜淤泥微微抿了抿嘴,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眼神便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色。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幽静、冰冷房间中,便只剩下姜淤泥一个人的声音。
他平铺直叙,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就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但他讲述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知晓暗夜内情的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随着半个多小时过去,姜淤泥讲完了自己在暗夜十七年的灰暗过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所以老姜你看,我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
他本想说自己习惯了这种颠沛、囚禁、孤独的生活,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但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姜国贤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咦,老姜...你怎么...”
只见姜国贤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只手支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用力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其肩膀也随着他的动作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
听到姜淤泥的声音,他缓缓停下动作,却依旧没有抬头。
只是用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哽咽的、沙哑低沉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我没事...可能是年纪大了...”
“最近眼睛...总是容易变得干燥...”
他的解释略显苍白,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姜淤泥静静地看着他,剩下的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说别的...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又开始吃饭,只是动作慢了很多,仿佛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对方眼泪的咸涩。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空旷,而是充满了沉重的情感与未尽的言语。
……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饭盒中的饭菜早已被姜淤泥一扫而空。
姜国贤看了一眼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仪器。
——是限时提醒,他该离开这里了...
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饭篮...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做一个动作都需要极大的决心...
在他转身,准备走向那扇冰冷合金门的刹那——
身后的姜淤泥,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梦呓般的迷茫与渴望,轻轻飘荡在房间里:
“老姜...”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该多好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又如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刀,毫无预兆地刺向正在转身的姜国贤。
他身形骤然如遭雷击般僵住!
连同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背对着姜淤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无法抑制的微颤。
然而,紧接着,他便听到身后的姜淤泥讪讪地、带着自嘲般地笑着说道:
“嗯...我想得太美了...”
“老姜可是世界最顶级的科学家,‘造神计划’的核心研究员...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脑袋,声音低了下去...
仿佛要将这个“完全不切实际”的、奢侈的幻想从脑中甩出去,否定了自己刚才那刹那的痴心妄想。
“……”
姜国贤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便一直用尽全力、小心翼翼维持着平静温和表象、压抑着翻江倒海情绪。
当听到姜淤泥讲述自己过去在暗夜中经历时,他虽表现出异样,但还是极力绷住了...
当听到姜淤泥那句“如果你是我的父亲该多好啊”,他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便听到姜淤泥那自我否定的低语...
这一刹那,他心中那道用理智和愧疚筑起的堤坝,终于彻底崩塌...
他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无声滑落...
他的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着,却依旧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啜泣的声音...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破碎的哽咽。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痛楚、愧疚、亏欠、爱怜都压回喉咙深处。
“好啦...”
“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
“早点休息吧...”
“老姜会争取...多来看你的...”
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如常,尽管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与泪的痕迹。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钟,提起饭篮,踉跄而略显有些仓促地走向那扇合金门。
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他与姜淤泥隔绝开来...
房间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渐渐消散的饭菜余香,和那挥之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姜淤泥依旧坐在冰冷的床铺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合金和伪神级禁制...
看到门外那个仓皇离去、老泪纵横的身影...
良久。
幽静的囚室里,才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喃喃:
“老姜...”
“你真的...会是我的父亲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的喃喃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四壁之间,最终被寂静无情地吞没...
……
而门外,长长的、冰冷的合金通道尽头。
姜国贤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饭篮跌落一旁也浑然不觉。
他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双手中...
方才压抑了的泪水,终于在此刻,为那个失而复得、却身陷囹圄的孩子,彻底奔涌,无声恸哭...
他依旧不敢哭出声来,怕被姜淤泥听到...
他害怕被自己的孩子听到...
他不敢告诉姜淤泥,他就是他的父亲...
他不敢告诉姜淤泥,他是他父亲的话,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美好...
因为是他,弄丢了他,弄丢了他母亲...
如今,还没有能力去拯救他...
他不敢告诉姜淤泥,他是一个失败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