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策厅内,凝重的空气仿佛化为了有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姜国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颅微垂。
目光似乎聚焦在面前光滑桌面上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扭曲模糊的影像。
他身上的白大褂在严肃的会议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圆桌之下,无人可见的阴影里,他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
其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刻意垂下的发丝勉强遮掩。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无数纷乱的念头、尘封的记忆、沉重的愧疚与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正在激烈交战。
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时间。
他需要赶紧想出一个办法,让姜淤泥度过这次危机...
率先发言的是墨予安,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不解。
“真是想不到...弥宇竟然藏得这么深。”
“在我们神谕大学这几年,表现优异,无论是理论课业还是出勤,都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他之前在造神过程中,会表现出那么多的异常...”
“如今想来,他体内的并非是神念,而是兽念,这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自洽的逻辑难题。
“可是...这也不对啊...”
“如果他是暗夜的人,并且能够进行兽变,按照我们目前对‘兽变者’的认知...”
“其基因序列必然会呈现出强烈的异化特征,并非正常基因才是。”
“但弥宇入学时以及后续几次常规体检的基因图谱,都显示他的基因是完全正常的...”
“这...这解释不通。”
作为神谕大学的校长,他还是十分清楚学生们的入学流程的。
这直接指向了姜淤泥身上最核心的谜团——
他的兽变似乎与别的兽变者不太一样,其基因与如今国刃对“兽变者”的认知并不相符。
彭崇德委员长抬起手,打断了墨予安的思考。
他的声音严肃而沉稳,带着管理者特有的全局视野。
“墨校长,你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是未来必须彻底查清的。”
“但眼下,当务之急并非探究其兽变的具体机理或基因奥秘。”
他的目光扫过全息投影上乘载着姜淤泥的无人机飞行画面。
其语气加重:“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安置弥宇这个人!”
“如何评估他的风险,如何决定他的未来!”
“这稍有不慎,都可能让国家、让国刃,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甚至引发内部危机与外部的连锁反应。”
闻言。
墨予安微微颔首,收敛自己的思绪,承认道:“彭委员长说得是,是老朽一时失察,钻了牛角尖。”
“只是作为他的师长,得知自己所看好的学生竟然有这样一层身份,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且心情复杂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与困惑。
他的话让圆桌旁的气氛更加沉郁。
梼杌展现出的、毁天灭地般的实力,以及姜淤泥这突如其来、牵扯出暗夜背景的“兽变者”身份。
就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同时刺穿了看似稳固的防线。
一夜之间,强大的外敌与潜伏的内忧似乎同时浮出水面。
让这些习惯于掌控大局的国家高层,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压力。
闽城上空的战斗影像,不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警钟——
暗夜掌握的力量层次,可能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短暂的沉默后,总参谋长岑邵远挺直了瘦削却如标枪般的身躯。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我来说说自己的看法,抛砖引玉。”
“首先,从弥宇能够兽变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他此前必然注射过‘兽变剂’。”
“换言之,他肯定在暗夜中待过,接受过他们的‘处理’。”
“这是基础事实,毋庸置疑。”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结论被所有人消化。
然后才继续道:“其次,关于他是不是暗夜特意安插进国刃的卧底...我个人倾向于不是。”
这个判断让魏景行总理和彭崇德委员长都微微抬眉。
岑邵远解释道:“理由很简单,这与他今晚的表现以及暗夜整体的行动逻辑相矛盾。”
“如果他是精心布置的卧底,那么他的价值在于长期潜伏、获取关键情报、或者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点,以如此惨烈、几乎身死的方式暴露自己...”
“还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不仅直接将卧底身份暴露,还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暗夜没有理由这么做。”
“倘若弥宇真的是卧底,那么我敢保证,梼杌今晚进攻的省城绝不会是闽城。”
“暗夜完全可以让他继续隐藏,等待一个更具战略价值、能造成更大破坏的时机。”
“比如,在某个关键时刻倒戈,配合外部攻击,里应外合。那样造成的伤害,绝非今晚可比。”
他的分析冷静而犀利,基于军事谋略的逻辑。
“综上,”岑邵远总结道,“我认为,姜淤泥虽然来自暗夜,但很可能并未被完全‘同化’或‘控制’。”
“他脱离暗夜、加入国刃的行为,至少在今晚之前,存在一定的真实性。”
“他或许是一个...暗夜的‘逃离者’,或者某种意义上的‘实验意外’。”
“我认为这一可能性,比他是一个潜伏的卧底,要更为合理。”
听到这里,一直低着头的姜国贤,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其拳头握得更紧了...
“但是——” 岑邵远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弥宇方才力战不敌梼杌,重伤濒死。”
“而梼杌,在占据绝对优势、可以轻易补刀的情况下,却没有杀他。”
“根据影像,两者之间有大约半分钟的近距离对峙。”
“这半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交流了什么?这很难不引人遐想。”
他目光如炬,缓缓道:“他们之间,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
“或者说,梼杌的‘不杀’,本身就是一种暗示或交易的一部分?”
“所以梼杌才放弃了清除这个未来可能成为国刃重要战力、甚至已经踏入伪神门槛的潜在敌人。”
圆桌旁陷入更深的沉默。
岑邵远的推论,将如今的情况引向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向。
魏景行总理眉头紧锁,提出了疑问:“可是,岑参谋长,如果真如你所推测,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那梼杌为什么不直接将他带走呢?”
“弥宇能够兽变的事情已经暴露,我们必然会对采取行动,严密控制。”
“即便他们有协议,弥宇在我们手中,也很难再有效地为暗夜做什么。”
“甚至是‘无处施展’,梼杌带走他,不是才是暗夜的最佳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