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渡口还罩在一层薄雾里。搬运工们已经开始往飞舟上扛货箱，脚底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吆喝声混着河水拍岸的声音，在河面上飘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码头边沿啃干饼，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叫老六，是这群苦力里干得最久的一个。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三年前从外地来，一直在这儿搬东西，话不多，但手头利索。

    影风精英里有个成员已经换了这身打扮，在老六旁边坐下，手里也拿着一块硬邦邦的面饼。他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咽下去，喉咙动了动，像是吞了块石头。

    “新来的？”老六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嗯。”那人点头，“听说这儿活多。”

    老六哼了一声：“活是多，可钱少。干一天，也就两块下品神晶，还得看人脸色。”

    “谁的脸？”

    “还能有谁。”老六抬眼看向远处那座气派的商会楼，“姓黑的那个。飞舟归他管，连咱们搬个箱子都要他点头。不听话？轻则扣钱，重则赶人。”

    那人没接话，只是把饼掰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六忽然又开口：“昨儿晚上，又来了一队人，想坐飞舟去圣光城。问价，一张嘴就是二百神晶一个人。那队人不肯给，说别的地方没这么贵。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天还没黑就被赶走了。”老六冷笑，“说是‘不坐商会飞舟的，不准留在渡口’。他们没办法，只能往山里走。我亲眼看见他们进了黑风岭西边那条道——那地方，夜里常有夜枭出没，真神初期都扛不住。”

    那人眉头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就这么让他们进去了？没人拦？”

    “拦？”老六摇头，“渡口管理者亲自下的令，谁敢拦？听说那管理者和黑风老板早就有勾结，每月分三成利。谁要是敢让别的商会开飞舟过来，立马断供燃料、停用停靠台。现在整个渡口，只有他一家能走圣光城航线。”

    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没再说话。

    到了夜里，另一名影风成员潜到了东侧一座废弃货栈。这地方原本是堆放备用浮木的，后来被腾空，成了几个流浪修士临时落脚的地方。他贴着墙根绕到后窗，轻轻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钻了进去。

    屋内角落摆着一张破桌，桌上放着半截蜡烛。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桌腿内侧，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符纸微微发亮，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顺着空气传了过来。

    “……第二批人也清出去了，照老规矩办的。”

    “别留痕迹。”

    “放心，引到北坡那边，那儿正好有群裂爪兽活动。等明天早上，只会有人说他们是自己乱闯险地。”

    “黑风那边怎么说？”

    “他说，只要账目对得上，他不管死活。”

    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收起符纸，眼神冷了几分。他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披着灰袍的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令牌，走路姿势整齐划一，显然是巡防队的人。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人走远，才悄悄打开门，闪身出去。

    第二天下午，一名散修模样的人出现在渡口售票处。他穿着洗旧的青色长衫，背了个包袱，看起来风尘仆仆。他走到柜台前，掏出五十块下品神晶：“我要买一张去圣光城的飞舟票。”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们这儿只接团体票，单人不卖。”

    “别的商会呢？”

    “别的？”柜员脸上的笑淡了些，“你怕是不知道规矩。渡口明令禁止非指定商会运营圣光城航线。你要么坐我们的船，要么绕路走陆道——三百里山路，看你能不能活着到。”

    那人皱眉：“这是谁定的规矩？”

    “圣光神殿执事批的。”柜员把神晶推回去，“别浪费时间了，要坐就付钱，不坐就走人。”

    那人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后，他拐进一条窄巷，脱下长衫扔进水沟，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当晚，五处据点外围同时有了动静。

    一处位于渡口南角的仓库，墙上开了个小通风口。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虫子顺着缝隙爬进去，停在屋内书案上方。它不动，六条细腿微微颤动，背部裂开一道缝，投下一缕极淡的光，照在摊开的账本上。

    一页页翻过。

    “三月十七，接待外来团队甲，收费八百神晶（四人）。”

    “三月十九，驱逐团队乙，引导进入黑风岭西侧密林。”

    “三月二十一，收取管理费分成，共计一千二百神晶，交割于执事居所。”

    虫子记录完最后一行，原路退出。

    另一处据点藏在渡口西北角的石屋里，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一名影风成员趴在屋顶瓦片上，等到换岗间隙，翻身跃下，贴着墙壁滑到窗边。他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圆镜，按在窗纸上。镜面泛起微光，屋内景象映了出来——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条路线，其中两条标着“诱入”二字，旁边写着“可行”。

    他记下位置，迅速撤离。

    第三处行动发生在一处地下储物室。这里存放着各商会提交的运营申请文书副本。一名成员撬开锁具，潜入室内，在一堆卷宗里翻找片刻，抽出一份盖有红色印章的公文：

    《关于暂停非指定商会飞舟通航的决议》

    签发人：圣光河渡口管理执事黄元

    生效日期：三百年前

    备注：永久有效

    他将文书内容拓印下来，原样放回。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在黑风岭边缘搜寻遇难者的踪迹。他们在一处陡坡下发现了烧焦的帐篷残骸，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玉牌。其中一块还能辨认出名字和宗门标记，属于一支来自外域的修行队伍。

    更关键的是地面痕迹——有明显的拖拽拖痕，一直延伸到妖兽活动区边界。而在入口处，发现了人为撒下的血粉，显然是用来吸引高阶掠食者的。

    证据链闭合了。

    凌晨时分，所有人员在渡口西侧密林汇合。他们围坐在一块大石旁，面前摊开着几张纸。

    一张是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五个据点的具体位置，以及守卫换班时间。

    一张是复制的账册内容，清楚列出每一次高价收费与利益分成。

    一张是那份“永久禁令”公文的抄本。

    还有三封信件副本，是黑风与管理者之间的往来通信，提到“清除竞争者”“控制客流”“利润五五分成”等字眼。

    最后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那支遇难团队遗留的身份玉牌和半张行程单，上面写着“目标：圣光城，预计抵达时间：三日后”。

    “全齐了。”一人低声说。

    另一人点头：“价格哄抬、排他运营、勾结管理者、驱逐对手、诱杀外来者——每一项都有实证。”

    “要不要现在动手？”有人问。

    “不行。”领头的影风成员摇头，“我们只负责收集情报，后续怎么做，得由主上决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东西安全送回去。”

    他将所有文件重新整理，用防水油布包好，放进一个特制的铁筒里，封口加盖隐秘印记。然后交给一名轻功最好的成员：“你走水路，沿着河岸贴边行进，避开巡查队。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那人接过铁筒，绑在背后，点点头，转身没入林中。

    其余人开始清理现场。熄灭火堆，抹去脚印，把用过的工具全部带走。几分钟后，这片林地恢复如初，仿佛没人来过。

    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河边芦苇随风轻晃。远处渡口传来第一声钟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此刻，在圣光山脚的废弃神殿主殿深处，张鸣仍盘坐在祭坛上，双目微闭，气息平稳。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份即将送到他手中的报告里，藏着多少人的血泪。

    风吹过殿外台阶，卷起几片落叶，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殿内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