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箭不是从敌军阵中射来的。
而是自家儿郎射出的箭！
溃兵们杀红了眼，谁挡他们逃命，谁就得死。
什么将领，什么尊卑，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荡然无存。
完颜突合原本还保持着嘶吼的模样，嘴巴大张着，青筋在脖颈上凸起。
可是这一支冷箭来得太过突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箭矢从眼眶中狠狠射入，从后脑勺直贯而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白色的碎屑！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
全身瞬间僵硬，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后仰，直接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不等任何反应，周围只有混乱的谩骂和嘶吼，还有叽里咕噜的咒骂声。
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完颜突合的身子刚落下马，就让无数战马踩踏而过。
马蹄之下，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又格外清脆的声响。
那是骨头破碎的响声，一根一根，接连不断，像是寒冬里枯枝被折断。
堂堂的金国大将，转瞬之间，便成了一摊肉酱。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电光石火之间。
战场的一切，从来都是这般残酷。
生命在这里不值钱，任何事情都会发生。上一刻还是挥斥方遒的大将，下一刻便成了无人问津的烂泥。
完颜娄室扭过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再看那些撤退的溃兵，那一双双眼睛，此刻变得无比冰冷，像是一匹匹走投无路的恶狼。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这群儿郎们不敢打了！
他们的勇气已经在那片火海中彻底燃尽。
这个时候，若还让他们冲锋，让他们回头，他们就会第一个把他给冲了！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用刀砍开他的胸膛，就像射死完颜突合一样。
“撤退！鸣金收兵！”
完颜娄室高声下令，声音都在发颤。
这一声声令下，远处的金国骑兵，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那浑浊慌乱的眼神，略微清澈了两分。
金国的大军，完全溃败。
此刻战斗意志全部消亡，只剩下撤退，还有逃命！
完颜娄室心情复杂难言，像打翻了五味瓶，苦涩、不甘、恐惧搅作一团。
他在亲兵的裹挟下，也不顾一切地朝着远方逃命！
马蹄声中，他的脑袋轰隆隆作响，像是有无数面鼓在其中擂动。
这还是敌军的前锋部队啊！仅仅是先头部队！
一万多人，就把他们金国人打得溃不成军！
死伤惨重！
最关键的是..........金国人的自信心给打没了！
那股支撑他们征服万里的骄傲，碎了。
这些逃亡的将士们，一旦回到都城，他们就会跟瘟疫一样，将恐惧传遍所有人。
到那个时候，谁还愿意出征？谁还相信自己能打赢？
完颜娄室头皮发麻。
他好像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未来的某些糟糕透顶的场面。
那些场面里，女真人的脊梁断了，再也没有人敢提起南下这两个字。
完颜突合没了！
他们却连王伦的一根毛都没有碰到！
完颜娄室压根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末日降临，天地倒悬。
他甚至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就在他念头纷飞的刹那，突然身后一阵奇怪的炸响。
那声音不同于火铳，更加沉闷，却又更加恐怖。
完颜娄室下意识地感到不妙，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本能地俯下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
然而，一切都迟了。
数颗炮弹从天而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砸入溃逃的人群之中。
那一刻，土地震颤，烟尘冲天。
仿佛血肉磨坊开动......以完颜娄室为中心，炮弹轰然爆开，冲击波带着铁片和碎石四处激射，犹如被惹怒的野牦牛疯狂犁地，一瞬间碾出一圈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完颜娄室当场被炮弹轰死。
他最后的念头，也许是一片空白，也许是无穷的悔恨。护持他的亲卫们，也在同一时间损失惨重，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
场面惨不忍睹，内脏、残肢、碎裂的盔甲兵器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而这样的场面，到处都在发生。
溃败的洪流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阻止。身后追击的宋军，用火器和弓弩，尽情收割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
当大溃败彻底蔓延开的时候，朱仝站在高处，目睹着这一切，心中激动难抑，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原本的计划，是固守阵脚，拖住这支金兵，等候官家主力赶来，将他们合围歼灭。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也是战前陛下交代的策略。
可是万万没想到，完颜娄室这群人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竟然跟当年的完颜宗望一样，发起了死亡冲锋！
他们竟然狂妄到，想用血肉之躯去冲垮火铳和炸药组成的防线。
朱仝望着这不可思议的战局扭转，一时间感觉跟假的一样。
从固守待援，到正面击溃，一切转变只在半个时辰之间。
“朱将军，金国人竟然是一点教训都不长啊！”呼延灼策马而来，脸上的铁甲掀起，露出的一双眼睛中满是兴奋和不可思议。
朱仝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沉静：“不是这样的。不是他们不长教训，是他们的傲慢惯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望向远方溃逃的金兵：“当一个人一直赢，他就会觉得自己永远会赢。
他就会按照他赢的方式，一直那么做下去。
他看不见变化，也听不进别人的话。直到，他撞上一堵他撞不动的墙。”
呼延灼闻言，不由恍然。
他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原本心中对朱仝的那几分不服气，在这场战局操控下来，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个人，还真是不显山不显水，骨子里却有大帅的本事。
临阵不乱，见机而动，该守时稳如磐石，该攻时猛如下山虎。
朱仝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扬声道：“传我军令！全军出击！”
他抬手一指：“呼延灼，你领本部人马，追杀残兵！这些溃兵已是惊弓之鸟，不必赶尽杀绝，只需驱赶他们远离主力即可！”
“得令！”呼延灼一拱手，铁甲铿锵作响，拔马便走。
“卢俊义！”朱仝目光如刀，望向完颜宗翰大军消失的方向，“随我领三千精骑，完颜宗翰想逃..........他可没那么容易走得干净！
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