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钰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骚乱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些从地面升起的紫色光柱,那些被太晶化能量侵蚀的精灵,它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冰柜镇,不是那些惊慌失措的居民。
它们的目标是她。
从弃世猴从光柱中现身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感受到那股针对性相当强的敌意了。
所以她主动迎了上去。
她没有等那些光柱继续扩散,没有等那些精灵从四面八方合围,没有等它们把整个冰柜镇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牢笼。
她就那么跨上了喷火龙,朝那根最粗的光柱飞去,把自己送到了它们的面前。
她想着。这样一来,那些精灵就不会再去追那些手无寸铁的人。
它们会跟着她,会围着她,会把所有的愤怒和疯狂都倾泻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知道这很蠢。
可这无疑是最效率的办法,也是最干净的办法。
她不用分心去管那些群众,不用在战斗的时候还要担心会不会有水刃飞偏了、会不会有火焰溅到谁的身上、会不会有地刺从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冒出来。
她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朝她扑来的精灵身上,一只一只地打,一只一只地拆,然后一只一只地解决。
全力施为下,弃世猴是最先倒下的。
那只浑身缠满紫色晶体的猴子很强,强到它的拳头砸在地面上能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强到它的咆哮能震碎方圆十米内所有的玻璃窗,强到它一个人就能把一整支训练家队伍压得抬不起头。
可它面对的是喷火龙和流氓鳄的联手———X喷的雷炎拳从正面砸下去,流氓鳄的龙爪从侧面撕上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配合了无数次的那种默契在战场上炸开,像是两颗从不同方向射来的炮弹在同一时间、同一坐标上精准地交汇。
弃世猴只撑了不到三分钟,它的太晶外壳就碎了,它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可后面的那些更难缠。
死神棺、水晶灯火灵、死神板,它们不跟徐钰正面硬拼,而是用那些影子、那些鬼火、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半透明小东西,一点一点地消耗美纳斯,一点一点地拖慢节奏,一点一点地把那条大蛇逼到绝境。
那些影子缠上美纳斯的时候,精通魂印的徐钰就隐约感觉到了,那些冰冷的、黏腻的、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神经的感觉顺着那条无形的纽带传过来,让她的脑子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咬着牙,忍着,指挥X喷去救,可当亲眼看着那个蠢龙冲过来的时候,美纳斯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那不是感激,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烈的、更烫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的光。
它在生气。
不是对X喷生气,不是对徐钰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它觉得自己被那些影子缠住、被那些鬼火困住、被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拖住,是耻辱。
它觉得那种情况下需要X喷来救它,是耻辱。
它觉得自己在交融模式下不仅没能帮到小主人,反而让小主人的精神跟着受罪,是耻辱中的耻辱。
所以当鬃岩狼人扑上来的时候,美纳斯没有退。
它甚至没有等徐钰的指令,它的身体在那只狼的利齿即将刺入脖颈的瞬间猛地一震…一股恐怖的洋流从它周身爆发出来,不是水炮,不是水刃,不是任何有固定形态的技能,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狂暴的、像是把一整片海域的力量压缩进了这一具身体里然后一次性释放出来的冲击波。
那冲击波是蓝色的,深蓝色的,蓝得发黑,黑得像是在海底最深处、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酝酿了千年的暗涌。
它从美纳斯的身体里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鬃岩狼人的身体像一片被暴风卷起的树叶,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被掀出去十几米远。
它还没有落地,美纳斯的尾巴已经飞速甩了出去。
那尾巴上缠绕着一截高速旋转的水刃,看起来像是那种薄薄的、用来切割的月牙。
那水月在尾巴尖上旋转着,转速快得肉眼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光影。
美纳斯的尾巴猛地一甩,那团白色的光影从尾巴尖上脱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月牙,划破空气,划破紫色的光幕,划破鬃岩狼人那层太晶化的外壳,从它的左肩切入,从右侧的腰腹穿出。
那道月牙太快了,快到鬃岩狼人的身体在空中还保持着被洋流冲击时的姿势,快到它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从那团刺目的白光中适应过来,快到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击中了。
它落地的时候,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得像是一帧被卡住的画面,可在那帧画面里,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紫色的液体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它的身体才重重地摔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片碎石和尘土之中。
它的眼睛还睁着,可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那双曾经填满了紫色光芒的空洞,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是两盏被抽走了燃料的灯,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了两个什么都没有的、深深的窟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它身上那层太晶化的外壳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它身体周围,像是一地被打碎的玻璃。
外壳,一道从腹部延伸到肩部的伤口深可见骨,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它身下的泥土。
那一刻,世界似乎都寂静了。
明明X喷一拳将下石鸟从半空中抡到地面上,那声音很闷,闷得像是有人用一袋湿水泥砸在了地上;
明明流氓鳄正在和那只在鬃岩狼人后面远程偷袭的长尾怪手缠斗,地刺和影球在空中不断地碰撞、炸开、再碰撞、再炸开;
明明远处还有人在喊,在叫,在跑,在哭。
可那些声音传到徐钰的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的噪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美纳斯,只剩下那条大蛇身上那道被紫色锁链碰触过的痕迹,只剩下那双此刻正低垂着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只瞥了一眼那只鬃岩狼人。
那道从腹部延伸到肩部的伤口,那种正在缓缓流失的生命力,那滩在泥土中不断扩散的、暗红色的血迹———她全看到了。
但是现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美纳斯身上,都在那条大蛇此刻正微微颤抖的身体上,都在那双她还没有看清的…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的眼睛上。
她从岩石后面冲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两大模式解除之后的疲乏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每一寸神经,她的视线在发黑,耳朵在耳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可她还是在跑,跑得踉踉跄跄的,跑得膝盖好几次差点打弯,跑得手指好几次想去扶旁边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扶到。
她跑到美纳斯面前的时候,几乎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美纳斯。”
她的声音很轻,同时伸出手,把手轻轻按在美纳斯的身上,按在那道被紫色锁链碰触过的位置。
那鳞片很凉,可她能感觉到那凉意
美纳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从梦中猛然惊醒的那种僵硬。
它的头本来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可在徐钰的手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它猛地抬了起来。
那动作很快,快到徐钰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快到她的手指还在那冰凉的鳞片上没有来得及收回。
徐钰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红蓝色的,她看了无数次的、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安心的异色眼眸里,有一抹紫色的东西正在攀附。
———像是一根藤蔓,从瞳孔的最深处长出来,沿着虹膜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得很慢,可每爬一寸,那原本清澈的红蓝色就会暗一分。
那紫色明显不是幽灵太晶化的那种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渗进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它还没有占据整双眼睛,它只是攀附在边缘,像一圈细细的、发光的边框,把那对美丽的异色瞳仁框在了中间。
可它在扩散,徐钰能看见它在扩散,每过一秒,那紫色就会往中间推进一点,像是有人在往一杯清水里滴墨,一滴,又一滴,再一滴。
该不会…又是…!
她的手从美纳斯的鳞片上滑开,迅速向自己的胸口摸去。
那里始终挂着一颗白色魂晶,坠在脖子上,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颗晶体的边缘,正要把它从衣领里勾出来…美纳斯的尾巴却动了。
那条修长的,覆盖着珍珠般鳞片的尾巴从她的左腿下方缠了上来,不是卷,是缠,从脚踝开始,绕着小腿,绕过膝盖,一直缠到大腿。
那力道不大,可很紧,紧得像是一条蛇在确认猎物的体温。
徐钰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触感———鳞片贴着裤子,却足以将上面的冰凉和湿滑穿到徐钰的皮肤之上。
“你等———!”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因为美纳斯上方的两根带状鳍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腕和脖颈。
左边的那根缠上了她正要去够魂晶的右手手腕,绕了两圈,收紧;
右边的那根贴上了她脖颈的左侧,不是缠,是贴,那片薄薄的、半透明的鳍膜轻轻地、像是试探一样地,贴在了她颈侧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那鳍膜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受她的脉搏,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美纳斯!”
徐钰的声音开始打颤了,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触感太奇怪了,奇怪到她的脑子根本处理不过来。
缠在大腿上的尾巴,缠在手腕上的鳍,贴在脖子上的鳍膜..三个点同时传来的触感在她的神经系统里炸开,像是有人同时按下了三个不同的开关,她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个。
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在发麻,手腕在发烫,脖子上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而那些感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混乱的、更原始的、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醒醒……你……唔——”
她的嘴被堵住了。不是被美纳斯的嘴,不是被它的鳍,不是被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部位,而是被它的额头。
那条大蛇低下了头,把它的额头轻轻地、像是怕弄疼她一样地,抵在了她粉嫩的嘴唇上。
那鳞片很凉,凉得像是在雪水里泡过,可那凉意里有一种徐钰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依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对不起”。
她感觉到美纳斯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颤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只有贴在一起才能感受到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震颤。它怕。
这只刚刚用一道水刃贯穿了一只太晶化精灵的、骄傲的、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大蛇,它在害怕。
不是怕那些紫色的锁链,不是怕那些还在从光柱里往外爬的怪物,不是怕任何外面的东西。
它怕自己。
它怕那双正在被紫色攀附的眼睛,怕那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不属于它的意志,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认不出面前这个人。
所以它把额头抵在她的嘴唇上,像是在确认,像是在标记,像是在说“你是我的,我不会忘了你”。
徐钰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颗魂晶还在她的衣领里,没有被勾出来。
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正在被紫色一寸一寸吞噬的眼睛,看着那些在虹膜边缘跳动的、不祥的光,看着那条大蛇低垂的、不敢看她的目光。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擂鼓,可她的呼吸慢慢地稳了下来。
她的手从魂晶上移开,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放在了美纳斯的头顶上。
那鳞片很凉,可她的手很暖。她把掌心贴在那冰凉的鳞片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是在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