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子抚须低笑，毫不掩饰赞赏之色：“白帝见闻广博，钻研透彻。那么，请看仔细！”
这次，他从须弥芥子内拿出的，并非记录题目的玉简，而是一卷古画。
轴头以珍贵的帝休木精雕缠龙纹，表面薄尘在取出时竟自行飘散，似有灵性。
“诸位今日得见此画真貌，可谓缘分殊胜！”李夫子说完，轻轻展开卷轴。
岁月在特制的绢帛上留下斑驳印记，却掩不住扑面而来的古朴气韵，这赫然是一幅丹青中堂。
画面中，月夜朦胧，妖异的青灰薄雾笼罩着远方的重叠山影。
近景数棵枯树扭曲，枝桠上没有半片残叶，乍看宛如垂死挣扎的精怪。
枯树四周环绕着累累白骨，人兽遗骸混杂堆积。骨骼断裂的痕迹、风化的孔洞、腐蚀的纹理，每一处都真实得让人心悸。
阴森的骨丘上，一位白衣女子从天而降，衣袂翻飞似白兰怒放，乌黑长发在夜风中如丝缎般轻舞。
只能看到她斜侧的面容，未及窥见全貌，已觉眉如远山含黛，唇色淡如初绽樱花。
清丽脱俗的佳人纤足轻点，将要落于枯骨堆，景象凄美而悚然。
画技出神入化，人与骨恍若被赋予鲜活生命，令观者几乎产生错觉：下一刻，那美女便会从绢帛上飘然飞落世间。
成白注意到画角落的题款，墨色深沉如凝血：“以形补形，以实填虚；月圆之夜，其心佚失。”
笔法苍劲，弧线奇崛，每一划都似在挣扎扭动，势如被封印的活物。
成白猜测道：“青云楼二楼收藏很多玄妙画作，据说都暗蕴方寸秘境。莫非这就是其中之一，夫子要拿它来出题？”
“好眼力。”李夫子眼中赞赏之意更浓，“这幅《红粉骷髅观想图》是青云楼珍藏最久远的名画，连我也无从知晓出自哪位仙圣之手，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谜团！”
他声音转向低沉：“据书院记载，图中埋藏着九幽秘境碎片。可惜不知多少个轮回纪以来，无人破解此画奥秘，找到碎片下落。”
李夫子目视成白，神情交织着期盼与隐忧：“白帝圣主恰逢其会，解开这道难题就看你的了。”
成白剑眉微挑，诧异道：“学生非要入画，才能参悟么？”
“正是。”李夫子详细解说，“入画方法很简单：靠近画前三尺，默念画上偈语一遍，便可进入画境。若自认无力解谜，再连续念两遍同样的偈语，即可脱离，不过……”
“选择退出者，视为本题挑战失败。”李夫子神色凝重，瞄了一眼浑天仪，“从现在开始，一刻钟内未能解决，也算作失败。”
成白眼珠转了转，追问道：“要是学生侥幸揭晓谜底呢？”
李夫子语气平静：“在画内寻得九幽秘境碎片，便可在这画境中来去自如。到那时，你想要的五色石也能拿走。”
换句话说，赢得这道题有额外收获，但难度也可能非同寻常！
“学生明白了。”成白表面恭谨，暗地里却以神念嘱咐自家法宝器灵：“待会儿我入画境寻宝，你们好好配合，别掉链子。”
石痴、玖渊等器灵纷纷应道：“主上放心。”
成白举步接近古画，默念道：“以形补形，以实填虚；月圆之夜，其心佚失。”
画面骤然光华流淌，柔和明亮，宛若月华。
近景骨堆微颤，几颗骷髅头悄悄朝画外转动。尤其是那白衣女子，也慢慢将脸庞转向画外人。
她的容颜完全显露，肤色白皙如雪瓷，美得不似凡俗所有。而她的眼窝竟是空荡荡的，少了眼珠。
两个黑漆漆的窟窿，边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毫无神采，却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画外人。
然后，她笑了……
寒意自心底蹿起，成白却强行压下，面不改色道：“吓我？小生来也。”
接着，他发现画中世界变得立体起来，原本平面的山水、枯树、白骨都有了纵深和层次。某扇通往异世界的门扉正在开启！
那遍地骨堆铺展延伸，突然涌现出生命力，破画而出，贯通内外，在眼前凝成一条骨骸之路。
不容多想，成白便如离弦之箭般奔入画卷秘境。
天旋地转，时空错乱，待他站稳脚跟时，已然置身于陌生的荒山野岭。
石痴提醒道：“主上，这个方寸世界出奇地稳定，不会因为仙器的存在而崩溃。只是元灵精气古老浓郁，暗藏阴煞。”
“看风景跟画里一般无二，可鲜活多了。嘿！给我出的难题，倒真是与众不同。”成白眸光透出兴奋，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煞，运功护体，驱散阴邪。
月光清冷如霜，洒落于荒凉土地，覆上一层青灰色的死寂。
苍茫的远山，在夜色映衬下沉默而压抑，恰似巨兽蛰伏的脊背。
枯树林以怪异姿态扭曲伸展，枝桠投射的剪影像极了成群鬼魅，在拼命挣脱束缚。
“有活人么？”成白的声音在静谧中回响。他东张西望，脚步移动间，传来践踏残骨的细碎嘎吱轻响。
随处可见的骨堆久经沧桑，大多脆弱得一触即碎。其间有人类的颅骨、猛兽的脊椎、异族的骸骨，到处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味。
除此以外，还散布着坍塌的荒坟、被掩埋的石龛。偶有晚风拂过枯枝，发出寂寞的呜咽声，他遥望四周，再无人烟。
“九幽秘境碎片，该去哪里找？”成白喃喃自语，话音在幽静山岭中传出老远，伴着回声悠悠飘荡，“可这里，不就是秘境么？”
话音刚落，惊变乍起！
“过来……过来……”
远方幽幽传来嘶哑的呼唤，音调扭曲，难辨男女，听得人头皮发麻。
成白循声快步觅去，越是深入山间，白骨就越密集，也保存得越完好。
零散碎骨渐次完整，坚实骨架屡屡出现，甚至有些骸骨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战斗姿态，似在诉说着当年的惨烈厮杀。
疾行一里有余，成白在数棵特别粗大的枯树前停住脚步。
那棵最粗壮的枯树，主干中空，树洞里塞满各种骨骼。
此时，洞口最上方的一颗人类骷髅头缓缓抬高……准确地说，它是自行漂浮而起，空洞眼窝闪动着绿莹莹的幽光。
“咯吱……咯吱……”树洞内外的骨堆剧烈蠕动，一根根裹着破烂白布的肋骨、臂骨、腿骨飞舞聚拢，与头骨拼接组合。
短短几息，一整具人形骷髅骨架便立了起来。
它从枯树下走出，身上披着残破白布，骨架纤细，明显是个女子。
月光铺洒，破损衣料泛着淡淡荧光，依稀可见绝非寻常织物。
骷髅的下颌一张一合，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你……来……作甚？”
成白皱眉打量着那神智不清的骷髅，忽然笑道：“有意思，关键线索来了！我来解谜，你呢？怎么来这儿的？”
“我……我是谁？”骷髅的手抱着头骨，姿态茫然无助，“忘了……全忘了……只记得帝命……令我守护道统，传于后人。”
成白抓住蛛丝马迹，连声追问：“大帝么？是哪一位？守护什么道统？要传给谁？”
骷髅眼眶中，绿火跳动加剧，似有情绪翻涌。
“我想不起来！”它痛苦地捶打颅骨，咚咚作响，“没有心，我记不得……把你的心给我——给我！让我忆起往事……”
成白挠挠头，暗自嘀咕：“掏心窝子的恶鬼？心还得留着蹦跶呢，哪能交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