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这么能干,那城墙底下那些毒药罐子的碎片,你负责去扫干净。”马兰华冷酷地下达指令。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城墙外那一片惨绿色的粉末堆。
“那是你熬的巴豆和断肠草!本王现在一闻到那味儿就想跑茅房,你让我去扫?”
马兰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叫屈。
“刚才是谁说舍不得对我用计谋的?扫个地而已,这就推三阻四了?”她拿他的话堵他。
朱棣被噎得直翻白眼。他媳妇的记仇能力简直比锦衣卫的卷宗还要精确。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扫地可以让张玉去。本王还有更重要的事。”
张玉刚顺着马道爬上来,听到这句话,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滚回城墙底下去。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腿上还破着个大口子呢。”马兰华指了指他的伤腿。
朱棣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本王饿了。打跑了北元,又扔了半天毒药,本王要吃肉!”
马兰华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厨房里只有清粥小菜。你受了伤,不能吃油腻发物。”
“那是本王自己划的口子!根本没伤到筋骨!为什么不能吃肉!”朱棣急得跳脚。
马兰华冷笑一声。“你自己划的也是伤。在伤口愈合之前,你别想碰一口荤腥。”
朱棣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看着马兰华转身朝马道走去的背影,赶紧一瘸一拐地跟上。
“兰华,商量一下。就一碗红烧肉行不行?半碗也行啊!”他在后面苦苦哀求。
马兰华头也不回,踩着青石台阶往下走。“不行。再废话,今晚的安神汤继续加黄连。”
朱棣瞬间闭嘴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似乎还在舌根处盘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张玉像个隐形人一样,远远地跟在后面,生怕被抓去扫毒药罐子。
回到燕王府的大门口,两座石狮子上挂着的红绸还在风中飘扬。
朱棣看着那些红绸,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北元的人打跑了,咱们的婚礼是不是该补办了?”
马兰华跨过高高的门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先把通州卫那边的粮草缺口补上再说吧。”
“粮草缺口跟本王成亲有什么关系!”朱棣站在门槛外,大声抗议,“本王可是堂堂燕王!”
“因为办婚礼要花钱。”马兰华转过身,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前天为了挂这些破红绸,已经超支了五十两银子。现在府里的账面上,连买猪肉的钱都没了。”
朱棣顿时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钱了?那本王去抄几个贪官的家?”他凑近马兰华,压低声音提出了一个十分有建设性的建议。
马兰华直接被他气笑了。“你当北平城的贪官是地里的韭菜吗?割完一茬还能马上长出来一茬?”
她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往院子里走。“这几天给我老实待着养伤,别去外面惹事生非。”
朱棣叹了口气,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后面。
张玉终于从门外溜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件。
“王爷,王妃,布政使衙门那边送来的折子,说是关于重新丈量田地的。”张玉把信递了过去。
朱棣看都没看那折子一眼,直接挥了挥手。“给王妃看。本王现在是个伤员,需要静养。”
马兰华接过折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刚才不是还要去抄家吗?这会儿又想起来自己是伤员了?”
朱棣厚着脸皮凑过去,盯着她手里的折子看。“那不一样,抄家是体力活,看折子是脑力活。”
“本王这脑子,只能用来想怎么对你用苦肉计,别的地方都不够用。”他再次把话题绕了回来。
马兰华直接把那本折子卷成一个纸筒,用力敲在朱棣的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胡说八道,我就用这本折子把你这张嘴给封上。”她咬牙切齿地警告。
朱棣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本王的苦肉计嘛?”
晨光落在马兰华的侧脸上,将她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意。她没有因为朱棣的厚脸皮而生气。相反,她轻轻笑了笑。
这是一个难得的、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与促狭的笑容。她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些许害羞的表情。
紧接着,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踮起脚尖。马兰华的动作轻盈而果断,嘴唇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朱棣的侧脸颊上。
“喜欢啊,你不是知道吗?”她退开半步,眼神明亮地看着他,语气里全是坦荡的承认,没有半分扭捏。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棣穿着破损铠甲的身躯,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喜欢你……的脸和身材。”
朱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他引以为傲的战术和口才,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马兰华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胸前的护心镜,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下次别用苦肉计了,保护好你的资本。”她收回手指,语气变得认真又带着警告,“万一变得不好看了,我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这句威胁直击要害。朱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大腿上的伤口,突然觉得这苦肉计确实亏大了。
“夫君,乖乖打扫,我去忙啦。”马兰华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地跨过门槛往院子里走。
就在她即将拐进回廊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微微偏过头,抛下了最后一句杀伤力巨大的话。
“晚上回来脱给我看~”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与拿捏,随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门外只剩下风声。朱棣站在石狮子旁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用力搓了一把脸,试图把那股震惊揉碎。
“张玉!”朱棣猛地转头,大吼一声。声音响亮得震落了屋檐上的一块碎瓦。他必须用大嗓门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张玉正躲在另一只石狮子后面装死,听到召唤,只能苦着脸挪了出来。“王爷,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朱棣一脚踹在张玉的小腿上,力道不大。“去拿扫帚和簸箕!本王今天非要把那堆毒药罐子扫得干干净净不可!”
张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主子。“王爷,您真去扫啊?那可是巴豆和断肠草啊,味道大得很!”
“废话!王妃发话了,本王敢不去吗?”朱棣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有种诡异的干劲。
半个时辰后,北平城墙下。冷风卷着残存的绿色粉末四处飘散。两个穿着铠甲的男人正拿着扫帚和簸箕弯腰干活。
朱棣用一块粗布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一边扫地,一边忍不住向张玉炫耀。“听到没?王妃说喜欢本王的身材。”
张玉屏住呼吸,生怕吸入毒粉。他绝望地挥舞着扫帚。“王爷,属下是个聋子,属下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朱棣根本不管张玉的死活,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她还让本王保护好资本。这说明什么?说明本王魅力不减当年啊!”
他得意地直起腰,把扫帚杵在地上,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威武的姿势。“本王这身肌肉,可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张玉终于忍无可忍了。“王爷,您能不能快点扫?这风一吹,粉末全飘过来了。属下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朱棣低头一看,刚才扫成一堆的粉末又被风吹散了。他气急败坏地重新弯下腰。“赶紧扫!扫完了本王还要回去复命!”
两人在城墙下灰头土脸地干了一个时辰,总算把那些碎陶片和毒药粉末清理干净,装进麻袋里深埋了。
回到燕王府时,朱棣的重甲上沾满了灰尘,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但他步伐迈得飞快,直奔库房而去。
马兰华正坐在库房的长案后,手里拿着毛笔,飞快地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画。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抬。
“扫完了?”她的声音平静,完全没有刚才在门口调戏他时的那种促狭,仿佛刚才那个举动根本不存在。
朱棣大步走到长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她。“扫完了。一点渣子都没留。张玉可以作证。”
马兰华翻过一页账本,目光落在通州卫的开支上。“扫干净就行。去洗洗吧,你身上一股巴豆味。”
朱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起眉头。“哪有巴豆味?明明是沉香味。你不能因为自己熬的药,就嫌弃本王。”
马兰华终于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所以,你打算带着这身味道过一天?”
“那不可能。”朱棣立刻站直了身体,理直气壮地宣告,“本王还得留着好身材,晚上脱给你看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脸红。反而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的军事计划,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
马兰华轻嗤了一声。她重新低下头看账本,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酷。“脱给我看是为了检查伤口。”
“你自己划的那一刀,虽然不深,但也得重新上药。”她一边写字一边补充,“如果你不想腿废掉的话。”
朱棣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以为晚上的福利是某种亲密的温存,搞了半天,原来是冷酷无情的换药环节。
“换药就换药!”他嘴硬地反驳,试图挽回一点面子。“反正本王的资本好得很,不怕你看。你就是找借口想看本王。”
马兰华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她完全无视了他的自作多情,直接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砸向他。
“既然你扫完地了,闲着也是闲着。”马兰华指了指旁边一摞高高的公文,“把这些军务折子批了。”
朱棣看着那摞折子,头都大了。他刚才还精神抖擞,现在立刻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捂着大腿退后两步。
“哎哟,本王腿疼。这扫地太费体力了,牵扯到了伤口。”他一边喊疼,一边往门口挪,准备开溜。
“站住。”马兰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放下笔,双手环胸,冷冷地盯着他。
“刚才不是还说资本好得很吗?”她挑起眉毛,“怎么批个折子就腿疼了?这折子是用腿批的吗?”
朱棣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在他媳妇面前,无论用什么计谋,最后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那不是……”他试图狡辩,但看着马兰华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最终还是挫败地叹了口气。
他拖着步子走回长案旁,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动作粗鲁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拿起朱砂笔。
“批就批。本王可是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人,还怕这几本破折子?”他一边看折子,一边小声嘟囔。
马兰华看着他这副不情不愿却又乖乖听话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没再刺他,低头继续核对账目。
库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和朱砂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奇妙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朱棣突然停下笔。他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看着折子上的内容,眉头紧锁。
“兰华,你看这个。”他把折子推到她面前,“通州卫那边报上来,说今年冬衣的棉花缺口还有三成。”
马兰华扫了一眼折子上的数字,立刻在算盘上打了几下。“布政使衙门那边拨的款不够。今年北平冷的早。”
朱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帮文官就是抠门。士兵们要是冻坏了,怎么拿刀杀敌?本王得去找他们要钱。”
“你去要钱,他们只会拿朝廷的法度来压你。”马兰华冷静地分析,“你现在是燕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耍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