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张放大数倍、满脸写着“快来夸我”的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哦。”
就这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起伏的声调。
平淡,敷衍。
平淡得足以让菜市场讲价的大妈直接闭嘴。
说完这个字,马兰华自然地低下头,手里的毛笔继续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她甚至顺手把朱棣那个碍事的胳膊肘往旁边推了推,嫌他挡了光。
朱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满腔的热血被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到了脚底板。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心?!本王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她居然只回了一个‘哦’?!
他郁闷地收回身子,一屁股砸在旁边的红木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把那原本还算整齐的发髻彻底揉成了一个鸡窝。
“明明咱们还没成婚!”朱棣悲愤交加地控诉出声,声音里带上了可疑的破音。
他指着马兰华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指尖剧烈地颤动着。
“你怎么就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呢!”
他不甘心地拍着大腿,发出清脆的皮肉拍击声。
“别人家成亲前,新娘子连门都不出,你倒好,天天跟本王在库房里盘账!”
马兰华头也不抬,左手熟练地抓起算盘晃了晃,把珠子全部归零。
“不出门?不出门北平城南那些流民的药材你去买?那些修城墙的砖头你去数?”
朱棣被噎得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个空布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可是咱们俩的婚礼哦!”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试图唤醒对方的良知。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长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严肃地盯着马兰华的头顶。
“一辈子就一次哦!你就不能放下你那个破算盘,正眼看看你英明神武的夫君吗?”
算盘拨动的声音突兀地停了下来。
马兰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她抬起头,那双清明的杏眼平静地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朱棣。
她不解地歪了歪头。
朱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歪头了!她居然做出了这么可爱的动作!难道她终于开窍了,打算给我一个甜蜜的拥抱了?!
他期待地屏住了呼吸。
马兰华看着他那副极度期盼的模样,残忍地吐出了两个字。
“两次。”
声音不大,却在库房里砸出了沉闷的回音。
朱棣脸上的期待瞬间碎裂,变成了一副滑稽的呆滞模样。
他张大嘴巴,发出了愚蠢的疑问。
“啊?什么两次?谁要结两次婚?你要改嫁?!”
他激动地拍了一把桌子,差点把砚台掀翻。
“本王告诉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你只能在北平待着,哪儿也别想去!”
马兰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理会这个脑补过度的家伙。
她冷静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干脆地点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们要结两次婚。”
朱棣愣住了。
他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确定地反问。
“什么意思?在北平办两次?那张玉会疯掉的,他为了挂那些红绸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马兰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张弄脏的礼单往旁边推了推。
她看着朱棣,耐心地开启了教导主任模式。
“这次在北平办的婚礼,目的是为了移风易俗。”
她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他分析。
“北平这地方,被元人占了那么久,很多百姓连汉人的婚丧嫁娶规矩都忘了。”
她敲了敲桌子,严肃地强调。
“我们这次大张旗鼓地办,就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看看,汉人成婚时是怎么做的。”
她冷静地下了结论。
“说白了,后天那场婚礼,就是一场给北平全城百姓看的演武大操。”
朱棣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外头挂满红灯笼的院子。
“演武大操?你管咱们俩的拜堂叫演武大操?!”
马兰华无情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顾及他那颗碎成玻璃渣的少男心。
她顺手地从旁边抓过另一本关于通州卫的账册,翻开。
“难道不是吗?连来喝喜酒的宾客都是各卫所的军汉。”
朱棣被这个冰冷的现实击中了。
他颓废地垮下肩膀,感觉自己身上那件威武的常服都失去了光泽。
造孽啊!别人成亲是洞房花烛,本王成亲是给全城百姓搞民俗表演!
马兰华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难得地生出了一点微薄的同情心。
她大发慈悲地放下账册,给他喂了一颗硬核的定心丸。
“别摆出那副苦瓜脸。”
她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透出一种理智的盘算。
“最晚七月上旬,我们就得启程回应天府。你忘啦?”
她恨铁不成钢地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朱棣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回应天干嘛?父皇不是让我们过了年就滚来北平就藩吗?”
他警惕地皱起眉头,生怕金陵那边又有什么阴险的算计。
马兰华无语地叹了口气,对这位燕王殿下的记性表示了深切的鄙视。
“你那脑子里除了砍人就不能装点别的吗?”
她直白地戳破了真相。
“明年八月,应天府还要再办一次。”
她清晰地咬重了那几个字。
“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属于我们的婚礼的正日子。”
朱棣的眼睛缓慢地睁大了。
他费力地从遥远的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了半年前奉天殿飞出来的那道冰冷的圣旨。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马兰华看着他恍然大悟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顺手地把那卷写满特产的礼单卷了起来。
“应天那场,是姑母和大表哥亲自经手办的。”
她理智地做出了对比。
“不管是排场,还是规矩,都比咱们在北平这个草台班子办的要正式一万倍。”
她残酷地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所以,后天这场就是个彩排,走个过场给百姓看。”
马兰华干脆地把毛笔扔进笔洗里。
“既然是彩排,我为什么要紧张?我为什么要害羞?”
这强大的现实逻辑,如同沉重的攻城锤,把朱棣最后一点可怜的浪漫幻想砸得粉碎。
库房里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连窗外的风声都配合地停了下来。
朱棣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马兰华熟练地拉过另一本账册,开始专注地核对通州卫的草料消耗。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在这女人身上找到那种娇羞的小女儿姿态了。
彩排。她居然把本王的洞房花烛夜叫做彩排!
朱棣在心里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反驳她的逻辑。
他泄气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回去。
他郁闷地趴在桌子上,把下巴搁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哀怨地盯着马兰华那认真的侧脸。
“那彩排也得有个彩排的样子吧。”
朱棣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试图艰难地挽回最后一点微薄的尊严。
“总不能拜完堂,你真的就拉着本王去查验城墙砖吧?”
马兰华迅速地在账册上打了个勾。
她敷衍地伸出左手,在朱棣那毛躁的头发上随意地呼噜了两把。
动作粗鲁,摸出了一手杂乱的碎发。
“看情况吧。”马兰华不负责任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如果明天各卫所送来的贺礼足够多,能填上通州卫下个月的亏空……”
她算计地眯起了眼睛。
“那我后天下午就给你放半天假。”
她大度地做出了吝啬的承诺。
“让你能在屋里多待半个时辰。”
朱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他堂堂燕王的洞房花烛夜,居然要靠各卫所的贺礼来换取可怜的半个时辰。
他用力地咬紧了后槽牙。
“张玉!”朱棣突然地直起身子,发出了洪亮的怒吼。
门外迅速地探出了那个鬼祟的脑袋。
“属下在!”
朱棣凶狠地指着大门的方向。
“去通知各卫所的指挥使!明天送贺礼,谁要是敢低于一百两银子,本王后天就带兵去抄了他的大营!”
他暴躁地下达了不讲理的军令。
张玉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理解自家王爷这丧心病狂的操作。
“王、王爷……这不合规矩啊……”
他艰难地试图劝阻。
“少废话!快去!”朱棣蛮横地打断了他。
“这关乎到本王后天的幸福!谁敢挡本王的路,本王就劈了他!”
他焦躁地拍打着桌子。
张玉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王爷,迅速地缩回脑袋,跑得无影无踪。
马兰华无语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她敷衍地摇了摇头,专注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账册。
半个时辰后,张玉谨慎地在门外探了探头。他手里拿着一叠红纸,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王妃。
“进来。”马兰华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
张玉跨过门槛,恭敬地把红纸递了过去。
“王妃,这是明天宴请宾客的座次表,王爷让您最后过个目。”
马兰华接过红纸,目光快速地在上面扫过。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把这个赵指挥使的位置往后挪两桌。”
张玉愣了一下,不解地问:“为何?赵大人可是布政使面前的红人,若是怠慢了,恐怕不好看。”
“他上个月刚贪了通州卫的两百石军粮,现在账面还没做平。”
“把他安排在主桌,你家王爷明天敬酒的时候容易直接拔刀砍人。”
张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佩服地看了马兰华一眼,立刻接过红纸,找来毛笔,利索地把那个名字划掉重写。
“还有这个李千户。”马兰华继续冷酷地指挥,“他喝酒容易发酒疯。把他安排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一发疯直接让亲兵扔出去。”
张玉顺从地点头照做。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家王爷会被王妃治得死死的。
这根本不是娶了个媳妇,这是请了个活阎王回来镇宅。
等张玉改完所有的座次,马兰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就按这个去办。告诉后厨,明天的菜多加两道硬菜,别让那些当兵的吃不饱。”
张玉响亮地应了一声,拿着红纸退了出去。
库房里再次只剩下马兰华一个人,以及那一堆名贵的辽东皮子。
她伸了个懒腰,随意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门外,朱棣的声音暴躁地传了过来,伴随着木板断裂的声响。
“张玉!你把那红绸子挂歪了!本王的婚礼就算是个草台班子,那也得是北平城最端正的草台班子!重挂!”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燕王府的宁静。
张玉举着带有三根羽毛的边关急报冲进院子时,库房门外的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
朱棣一把扯开信筒的火漆,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将纸条捏成一团,转头看向站在书案后的马兰华。
“北元残部夜袭古北口。”
朱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杀伐之气,“本王得立刻带兵出城迎战。”
马兰华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
墨汁滴在刚写好的礼单上,晕开一团黑迹。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慌乱。
她十分平静地将毛笔搁在笔洗上,甚至还顺手把旁边的账册合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明地迎上他的视线。
“知道了。需要带多少粮草?通州卫那边的军需昨天刚理完,可以直接调拨。”
马兰华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朱棣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噎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稍微露出点担心的神色,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也好。
“你就不问问本王去几天?”朱棣大步跨到长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马兰华绕过长案,径直走到角落里的樟木柜前。
她掀开盖子,从里面翻找着什么。“打仗这种事,你能算准几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