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冷得有些不像话，昨儿个夜里那场雪下得紧，把太极宫那些明黄的琉璃瓦都给盖了个严实。
立政殿的地龙烧得旺，甚至有些燥热。
李世民在产房外面的回廊上来回踱步，步子急促得像是要在青砖地上磨出个坑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常服领口被扯开了一点，显然是觉得勒得慌。
这已经是兰君进去的第二个时辰了。
虽说不是头一回当爹，当年承乾出生的时候也是兵荒马乱的。
但那时候他还在马背上讨生活，心思大半都在怎么保命上。
如今做了这天下的主子，四海升平了，这份守在产房外的煎熬反倒是被无限放大了。
“陛下，您坐会儿？”
张阿难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又有太医署的几位奉御在里头守着，肯定……”
“闭嘴。”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像头护食的狼，“朕不渴。这还没动静……怎么还没动静？”
他搓了搓手，掌心里全是汗。
平日里那个决胜千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天策上将，这会儿全没了影。
他现在就是个最普通的男人，耳朵竖得像两只天线，死死捕捉着那一帘之隔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突然，一声极其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殿内的沉闷。
“哇——”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震得屋顶上的积雪似乎都抖了抖。
李世民浑身一僵，随即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生了！生了！”
他大步就要往里冲，却被几个守门的宫女给死命拦住了。
“陛下！陛下使不得！产房血气重，还没收拾干净呢！”
“滚开！朕当初从死人堆里把你家娘娘背出来的时候，什么血没见过！”
他一把推开那个碍事的小宫女，正要掀帘子，就见那个年纪最大的稳婆满脸喜色地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个明黄色的襁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八两重！”
李世民迈出去的脚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稳婆，又看了看那个还在扯着嗓子嚎哭的襁褓。
“小……小子？”
那种期待落空的失落感几乎要写在脸上了。
说好的贴心小棉袄呢？说好的明达呢？说好的兕子呢？怎么变成个带把的了？
稳婆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这可是皇子啊！
陛下怎么一副像是看见了要账鬼的表情？
“这……陛下，皇子生得健壮，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定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一脸嫌弃地把那个还在嚎的襁褓接过来，动作熟练但并没有多少温柔。
他掀开看了一眼，只见那孩子一张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个猴子，而且确实……胖。
“行吧。”
他叹了口气，把孩子塞回给稳婆，“抱下去洗洗。吵得朕脑仁疼。”
就在他准备接受“又多了个讨债鬼”这个悲惨现实，正琢磨着怎么进去安慰同样可能失望的兰君时，里头忽然又传来了一声啼哭。
这回的声音不一样。
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找奶吃。
那种柔弱中带着一丝委屈的调子，瞬间像一把小钩子，钩住了李世民的心尖。
“怎么回事？里头还有一个？”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帘子。
这次没人敢拦他了。
他一把掀开那厚重的棉帘，冲进了那个充满了血腥气和药味的内室。
只见另一个年轻些的稳婆手里正手忙脚乱地包裹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而榻上的杨兰妏虽然发丝凌乱被汗水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正含笑看着闯进来的他。
“傻子。”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虚弱，却依旧有着那一贯的调侃，“买一送一，你不高兴？”
李世民彻底懵了。
他像是被一道巨大的惊喜雷电给劈中了天灵盖。
买一送一？
那是……那是龙凤胎？！
他几乎是用瞬移的速度冲到了那个年轻稳婆面前，劈手就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抢了过来。
这回他的动作轻柔得简直令人发指，像是捧着个易碎的琉璃盏。
他低头看去。
怀里的这个小家伙只有刚才那个胖小子的一半大。
皮肤还没完全舒展开，但也看得出那一层粉嫩的红。
眼睛闭着，睫毛却长长的，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小嘴微微动着，正在无意识地吐着泡泡。
是个女娃。
千真万确的女娃。
“哎哟……我的心肝……”
李世民的声音瞬间就夹了起来，变得甜腻得能拉丝，“这就是朕的明达……不对，这也太小了。”
他皱着眉，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只有核桃大小的拳头。
“怎么这么轻？是不是被刚才那个胖小子把营养都抢走了？”
杨兰妏在榻上笑得咳嗽了一声。
“那是你儿子！什么胖小子。”
她伸出手，“抱过来我看看。我也还没看清呢。”
李世民赶紧抱着女儿凑过去，直接单膝跪在脚踏上，把襁褓放在杨兰妏的枕边。
“你看，兰君，你看她这鼻子，多像你！这嘴巴……这嘴巴像我，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他这边对着女儿一顿夸，完全把刚才那个已经被抱去侧殿洗澡的儿子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不讲道理。
但李世民此刻觉得，这个不讲道理简直太可爱了。
他甚至想立刻下诏大赦天下，或者去太庙给列祖列宗磕个响头，感谢他们没让自己断了这点香火情……
不对，是感谢他们把这个小棉袄送来了。
“两个。”
杨兰妏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
那个胖胖的哥哥后来也被抱了回来，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心大得不行。
而那个小小的妹妹则不安分地动着，小手抓着哥哥的襁褓一角。
“大的这个，叫李泰吧。”
她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决定晚饭吃什么。
“看他这体格，以后肯定稳如泰山。至于这个小的……”